第4章 四葬礼（1/2）

黑泽崎时隔多年再一次回到千叶城的老宅，是二十二岁的初夏，他父亲已经再婚两年了。因为忙，也因为别的，他其中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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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回来呆了半个月，是因为他爷爷黑泽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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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泽治是八方集团的创始人，他的出身仅仅是中产阶级，然而在商海拼搏征战了六十余年，甚至被暗杀了四次，他终于站到了金字塔的顶端，再将自己的帝国亲手交给了自己的儿子。他的名字几乎是他那个年代的象征，还没有如今联合政府概念的几十年前，他和各国总统都有专线联络，出入议会，甚至能无形之中影响国家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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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人物，丧礼自然极其盛大，断断续续要操办一整个月，从今晚过后，每天都有宾客上门来吊唁。服务于家族和集团的公关团队已经马不停蹄地运作起来，早在黑泽治病重后期多次进监护病房的时候就写好了通稿，发给各面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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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泽崎作为长子，本该早早就到，他却剑走偏锋，无视了一堆消息，直到他爷爷断气当天晚上七点钟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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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车在庄园外就被拦下了，需要来宾走一段路，而黑泽崎的机车直接碾到了大门口。遥远就能看见，父亲的秘书之一、集团公关团队其中一个执行负责人和家族理事会副经理三个人守在门后，满脸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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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黑泽崎来了，好几个人露出看救星的表情，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给他说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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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那公关快哭了，“…您这是去哪里了？被外面蹲着的那堆记者拍到，到时候又是一些传闻，对您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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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们的声音压着一肚子火却又完全不敢发作，黑泽崎混不吝地勾了勾嘴角，懒洋洋地摘了头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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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男孩长腿勾住踏板，瞥了一眼光屏上的一大串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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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说，“不是发给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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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愁眉苦脸：“流程要确认两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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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泽崎看着这个年轻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皱起眉，勉强把光屏拿过来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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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也不多，”他扫了两眼，轻松地说，“行了，哭什么，死的是我爷爷，又不是你爷爷——我接下来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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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视家族理事会副经理被他这句话惊得直摆手，黑泽崎把车一放，立刻有两个佣人去接，他径直大踏步往前走，他父亲的秘书忙跟上：“edgar，待会要录给媒体面向大众的追悼视频。我已经把稿子发给你了——是和董事长，董事长夫人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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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黑泽昴的左膀右臂，人到中年，地位高，于是直接喊了黑泽崎在车队用的出道名，措辞也很巧妙——想必也是对这个自立门户的豪门长子无可奈何。他这个年龄的绝大多数人，其实还在父母的羽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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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泽崎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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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刚还差点忘了，这家已经改头换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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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锋利的眉毛微微皱起，扫视了一圈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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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和他小时候的记忆没什么不同，他爷爷建造的，又按照他父亲口味，变得更高深莫测，透着一种年轻人会嫌绕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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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傍晚，偌大宅子里灯火通明。现在外面的普通人如果死了，会在政府安排下完成液态氮化，十分快速，先冷冻，再降解。但这种财阀大家族讲究排场，何况黑泽治这种身份，遗体会请最好的专家来做防腐，保留完整的样貌。葬礼仪式也非常传统，到处都悬着白布，等请的人做完法事，再将棺椁抬进族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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佣人往来，匆匆忙忙搬着奠仪，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黑泽昴自己掌握着半条新科技产业的命脉，在自己住的地方却不爱放人工智能，他曾说过，这东西最容易被控制。一个人应该更喜欢能握在掌心的东西，比如真实跳动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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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泽崎瞥了一眼，一堆摄影师和打光师围在去大书房的那条小道上，大概在给他爹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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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呢？”他波澜不惊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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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快速回道：“董事长在录追悼视频，这是面向集团内部所有员工和家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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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黑泽崎挥挥手，“那我在这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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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发小田中季站在大门口，也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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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突发事件，台子都没搭起来，赶来的基本就是关系近的一些故交，派直系小辈上门，既显得庄重，又不会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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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季看到他，过来拍拍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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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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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别肉麻。”黑泽崎说，“我和老头子又没什么感情。我奶奶对我倒还行，可惜她死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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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这么说，”田中季道，声音压低了，“外面都在传，老爷子走了以后，要上来一个家族理事会的人…”他的眼睛落在黑泽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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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泽崎冷哼一声，转了转腕表：“让我爹担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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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他一抬眼，看到不远处，花丛前站着一个修长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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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背对着他们，握着剪刀，听身后几个人给他汇报着什么，边从容不迫地剪着一颗白玉兰。他身上的衣服也是一种米白，压着很素的花纹，整个人就像溶进了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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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黑泽崎看出来了，他动的时候很慢，不知道为什么，姿势显得有点怪异，就好像脊椎尾端堕着什么东西，让他的着力点微微偏移。像残疾人，但那毫不明显，也毫无损他白腻脖颈的迷人——也许只是观者太敏锐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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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上方几十米是嗡嗡低空飞行的巡逻机，微风吹起头发，拂在他的额间，清美白皙的侧脸线条优美，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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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定，把脸轻轻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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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泽崎望着他，突然喉咙发紧。他听到旁边的田中季在小声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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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秒，他意识到，这就是他此行隐隐期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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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矢莲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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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一身素，他本来修长的体态更显得俏丽，几乎像一道闪电，惊而白。那种氛围，如有实质，对人劈头盖脸地撞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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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他们，矢莲顿了顿，忽然完全转过身，慢慢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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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了，声音很静，只是有一点沙哑：“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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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叫自己。黑泽崎不知道自己回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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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几年的时间，那见到矢莲照片第一眼的感觉突然回来了，从半空中将他控制住。在这一瞬间，他对这个家包括对他的厌恶被某种不明所以的感觉占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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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莲的容貌和气质，在几千个日夜里完全修炼得进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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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块玉，质地和香气养得熟透时，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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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田中季像只哈巴狗似的，眼睛里射出精光，双手捧着把吊唁礼交给他。矢莲让佣人收起来，对他轻笑着多说了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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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本来应该有更正式的会面，但是矢莲好像有事，对他歉意地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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