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黄金城1(1/2)
我爸这辈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人勤地不懒”。
他经常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眯着眼看我,一字一句地说:“阿城,你要记住,只要肯吃苦,迟早有出头天。”
后来经过实践我才明白,只要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我爸吃了一辈子的苦,最后什么也没吃出来,只吃出一身咳嗽,和一间四面漏风的土砖房。
我是一九六八年生的,属猴。我妈说我出生那天下着大雨,我爸在门外蹲了一夜,天亮时听见我的哭声,笑得像个傻子。
他给我取名叫“金城”,寓意黄金满城。
名字取得再好,也挡不住命。
十四岁那年我辍学了。不是我不想读,是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还要给我哥娶媳妇攒钱。
我爸蹲在门槛上,最后只憋出一句:“阿城,爸对不住你。”我说没事,我也不爱读书。
辍学以后,我先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扛过水泥,一袋五十斤,一天扛三百多袋,肩膀上的皮磨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烂,最后长成一层硬壳,再也不知道疼。
一个月下来,工头扣东扣西,到手不到二十块。
我从没偷过懒,可赚到的钱始终只能勉强让自已饿不死。
十八岁那年,有个同乡从南边回来,穿着的确良的衬衫,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鞋,说话时口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
他说东莞那边开了一大片工厂,港商台商都往那边挤,遍地是工作,一个月能挣一百多。
我爸把我叫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里面是十三块八毛钱。
“去吧,”他说,“出去外面闯闯,外面遍地是机会。”
就这样,我搭着一辆装满鸡鸭的货车,辗转来到了莞城市长安镇。
那时候的长安镇,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刚起的厂房。高高的烟囱,成片的铁皮棚,货柜车一辆接一辆地从镇口开过去,扬起满天的灰。
街上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外地人,说着我听不懂的方。
我最后进了一家港资的电子厂当保安。
厂子的老板是个香港人,姓何,个子不高,总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衬衫。
他从来不正眼看我们,路过门岗的时候,我们敬礼,他连头都不点一下。
但没关系。保安一个月一百二十块,管一顿午饭,比我在老家一年挣的都多。我一站岗就是十个钟头,大太阳底下,制服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我不觉得苦。因为日子有奔头!
也是在那一年,我认识了阿丽。
她是厂里的普工,比我小一岁,湖南人。说话带着一点软软的口音,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因为她的饭票丢了,站在饭堂门口急得眼眶都红了,我把自已的那张塞给她。
她拿着饭票,低着头说:“谢谢你,保安大哥。”
我说:“我叫黄金城。”
她抬起头,忽然笑了:“你这名字,好像有钱人家的少爷。”
“就是因为缺金,才取的这个名字。”我说。
她笑得更厉害了。
我们就这么好上了。
下了班,我陪她走过那条铺着煤渣的小路,看夕阳把整片厂区染成一片橘红色。
我给她买过五分钱一根的冰棍,两个人蹲在路边分着吃。
她跟我讲她老家的柚子树,讲她那个爱喝酒的爹,讲她想攒够钱回去开一家小卖部。
后来,我们在厂子附近的一个村子里租了一间房,一个月四十块。
房子不到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柜子,一扇只能开一条缝的窗。夏天热得像蒸笼,晚上蚊子多得像下雨。
可那是我人生第一个属于自已的“家”。
我把每个月的工资,除了寄回家的和房租,剩下的一分一分存起来,放在一个饼干铁盒里。半年时间我攒下了三百块。
我打算再攒半年,凑够五百,就带她回我老家见我爸妈,办一桌酒席。
那时我什么也不想,只想努力赚钱,娶妻生子,普普通通的过完这辈子。
我们的房东叫欧阳威,三十多岁,整天趿着一双人字拖,骑一辆本田摩托,突突突地在村里转悠。
他不干活,也不需要干活。他名下有十几栋自建楼,全租给外来的打工仔。他还在村口开了一家录像厅、一家麻将馆,里面整天烟雾缭绕,进进出出的都是些染着黄毛、纹着青龙的年轻人,大家叫他“威哥”。
村里人都怕他。
我刚搬来那个月,就听人说过:前一阵有个外地佬欠了三个月房租,被欧阳威叫人打折了一条腿,然后连人带铺盖扔出了村子。
我当时就想:这种人,我一辈子都别惹。
每个月一号,我准时去交租,双手把钱递上去,低着头叫一声“威哥”。他从来不正眼看我,随手塞进裤兜。
有一次他数完钱,忽然抬眼打量了我一下,笑着问道。
“你就是阿丽的男朋友?”
“是。”
“在附近当保安?”
“是。”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骑着摩托走了。
出事的那天,是发工资的日子。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一月的某个周四,下班的时候我领了当月的工资,一百二十块。
路过村口的烧腊摊,我停下了脚步。
老板娘正在斩一只烧鹅,琥珀色的皮油光发亮,香味顺着风一直往我鼻子里钻。
阿丽说过,她最想吃烧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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