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内院戏妖娆(1/2)
神京,推事院,左院使廨房。
廨房重窗深掩,隔绝天光,只余一线残阳斜透窗隙,落于堆叠的案卷之上,暗影沉沉,沉沉覆压,笼罩满室。
廊外秋风穿檐,簌簌有声,衬得屋内死寂幽寒,悄然无声,一室阴霾,弥散秘诡之气。
周君兴独坐公座,面色凝霜,眸光阴沉如墨,缓缓说道:“你可记得当年旧案,翰林院庶吉士吴进荣,在楠溪文会被人刺杀殒命。
因他将奉旨入推事院供职,我身任院官,身有牵连,责无旁贷,带队赴舒云别苑缉凶,恰将刺客困于院中。
谁料此贼狡黠诡异,竟冒充仵作弟子,混迹公差人丛,悄然脱身,临去挟持年幼贾琮为质,从容远遁。
当日在场众人皆以为,稚童落入凶徒之手,断无生还之理,必遭灭口。
孰料数日之后,贾琮竟独自归府,周身无伤,安然无恙,全身而退,此事至今思之,处处蹊跷。”
郑英权神色肃然,沉声说道:“此案下官记忆犹新,那时下官与镇安府刘彬芳,共赴荣国府核验情由。
贾琮应答从容,辞缜密,全无半分破绽,由不得人不信。
那时他年仅十岁,垂髫稚龄,临危不乱,对答有度,胆识心智,远超寻常孩童,已显露超常异禀。”
周君兴眸底寒色愈浓,冷笑道:“我当日便与你过其中怪异。
以亡命凶徒的心性,脱身后必斩草除根,断无姑息人质,纵其活命之理,留下泄露踪迹之患。
更有一桩怪事,当时院中两名好手,循迹追缉凶徒,一路踪迹分明,最终却杳然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定然已遭人暗害。
此事我数年反复推敲,深知贾琮绝境脱身,绝非出于偶然,内里必有隐秘遮掩。
只是他勋贵出身,门第显赫,我无半分实据,终究无从深究,只得隐忍搁置。
当时我便对你说过,十岁稚童有这般沉敛城府,过人胆魄,乃是天纵异数,绝非庸常子弟,让人不可小觑。
其后他科场扶摇,一路连捷,夺雍州案首、秋闱解元、春闱会元,三元登科,功名冠绝天下。”
郑英权颔首附和:“足见其幼年卓绝,并非侥幸,长成后才这般惊才绝艳。”
周君兴倏然阴恻一笑,语声压低,诡秘刺骨:““你只看光鲜,未见其里,此事关窍之处,恰巧就在这里,也是他身上最大破绽!”
……
郑英权面露茫然,问道:“大人此何意?下官愚钝,未能参悟。”
周君兴凝眸沉声道:“朝野皆知,贾琮幼时境遇凄惨,独居贾家偏僻别院,不得父母垂爱。
贾赦性情暴戾,动辄苛待鞭笞,日日磋磨其身。
贾母因其生母出身风尘,根源不洁,亦对他漠然置之,不闻不问,任其在府中自生自灭。”
郑英权说道:“世家高第,最重嫡庶亲疏,长辈偏宠,子弟冷暖不均,亦是常有之事。
贾琮庶出卑微,生母不显,遭此冷遇,大宅门中常有之情,似乎不足为怪。”
周君兴微微摇头,目光锐利如刀,说道:“英权,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他十岁登临楠溪文会,当庭做咏梅新词,彰显文才天赋,身陷刺客劫持,却能全身而退,才智胆魄惊人。
这般禀赋卓绝的子弟,样貌风仪又如此出众,无论落于何等豪门,必成门中栋梁之才。
纵使生母卑微不洁,纵使身为旁支庶出,也必被家族视作珍宝,倾力培植教养。
何至于长年苛待,动辄打骂,视若敝履,此事悖逆常态,不合世家情理!”
一席话入耳,郑英权心头一震,眼神微亮,说道:“大人所极是,朝堂诸多显贵权臣,出身庶脉者,不在少数。
但凡天资出众,即便大户庶出,家门必全力扶持,方能仕途通达。
高门之中,嫡子庸碌、庶子拔尖,不过是常情,比比皆是。
以贾琮这般绝世才情,反倒受尽冷眼苛虐,仔细思量推敲,确实有些蹊跷。”
……
周君兴眸光沉沉,继续说道:“自他楠溪文会扬名,我便暗中留意,遣院中人手,密查贾府旧事。
探得贾赦昔日待他,狠戾非常,数次暴怒施鞭,将其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数度濒死。
常道虎毒不食子,为父者纵然性情乖张,对自家天资卓绝的骨肉,怎会屡下死手,竟然毫无恻隐之心。
世事反常必有因,我往复推演,唯有两种缘由可解。
一则,贾琮十岁扬名之前,是庸碌顽钝的寻常庶子,毫无灵气天赋,是以被家族漠视,父母肆意苛待。
但天赋如此惊人的孩子,一直养到十岁大,竟没有丝毫表现,旁人也毫无察觉。
一朝之间,犹如脱胎换骨,骤然名动神京,岂非咄咄怪事,若实情真是如此,事出反常必有妖!”
周君兴唇角勾起一抹阴毒笑意,揶揄说道:“另一种缘故却愈发龌龊,杜锦娘出身烟花,纵坊间传清倌立身。
但这种女人浮沉风尘,又是什么干净东西,能干出什么勾当,都不会叫人奇怪。
当初她因怀了贾赦的骨肉,才被抬进贾家别院,或许她生下贾琮后,贾家察觉血脉有疑。
但女人已抬入贾府,如同木已成舟,贾家乃国公豪门,可承受不起这等丑事,只能是哑巴吃黄连。
正因父子血脉不清,名实不符,贾赦厌恨郁结,才会对他百般苛虐,视若仇寇,随意打骂,狠绝无度,除此之外,再无合理解释!”
郑英权听闻此论,只觉背脊生寒,遍体冰凉,大人对贾琮忌惮已深,除之而后快,费劲心思要扳倒他,竟会生出这种心思。
但是他方才所,虽是一番揣测,仔细思量推敲,竟然丝丝入扣,环环相契,难寻破绽。
若贾琮真非贾家血脉,事情一旦被实证,而且被公之于众,对贾琮便是灭顶之灾,大人这一计好毒!
……
周君兴眸光幽幽,语气阴森,沉沉说道:“此虽揣测,却绝非无稽之谈,我多年暗查,觅得诸多诡异痕迹。
贾琮落地次日,杜锦娘便血崩暴毙,死得仓促离奇,贴身服侍的丫鬟,经手接生的产婆,寥寥数名知情人。
竟在数日之间,接连离奇殒命,无一留下活口。
也正因这连环诡事,贾琮自幼落下凶丧名头,我从刑断发迹,见过无数凶案,这般件件凑巧,层层遮掩手笔。
像极高门内闱生乱,为掩家丑,杜绝口舌,斩草除根的手段,世家隐匿秽事,历来皆是如此。
更有一桩要紧之处,贾赦身为荣国府爵主,见过他的人无数,其样貌德行,骄狂肤浅,世人皆知。
但贾琮貌比潘安,风姿清华,气度超然,父子二人,形貌无半分承袭,气韵天差地别。
这样的父子之亲,即便说他非亲生,似乎也不算奇怪。
世人敷衍传他肖母,可杜锦娘身死多年,见过她的人极少,即便她两度追封,贾府祠堂亦无其画像。
我曾遣人暗中查探,贾府老人都之不详,所谓肖母之说,全无凭据,无从考证。
如今贾琮少年封侯,名动京华,世人只道他出身寒微,最终逆境成才,将此引作传奇轶事,愈显其荣光盖世。
有谁又会洞察,众所周知之情,津津乐道之事,其人佳话背后,只要仔细推敲,竟然全都是破绽!”
……
郑英权科甲出身,也是颇有智识,以往对贾琮身世,从未有过疑虑。
可经周君兴层层拆解,步步诛心,犹如蛊惑心魔,原本认知轰然崩塌,竟也对贾琮身世生出怀疑……
周君兴继续说道:“如今贾赦早已身故,死无对证,欲揭陈年秽秘,破此迷局,唯有从杜锦娘入手。
虽她也亡故多年,但她是个烟花娼妓,可做的文章便多了……
所以我才让你查她根底,若找到当年锦云楼旧人,此事定会有突破。
虽然这是我的推测,但以我多年刑判阅历,事情真正根源,与我揣测定相去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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