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集 今当升云 第二章 子夜歌残(2/2)
    程宗扬勒住马,叫来中行说,低声道:“这样不行,你去请教坊的姑娘们帮个忙,就在街上搭几个台子,有什么唱什么,歌舞百戏都行,备上汤水点心,闹个通宵!赀费按平常的两倍给,先把今晚顶过去,就当是过节了。”
    中行说一口答应下来,把养伤的独孤郎拽上,一起去敲教坊司的门。
    程宗扬不再迟疑,快马加鞭往天策府驰去。
    程宗扬心急如火,此时的安乐公主府上,却暴发了一场争吵。
    “我要找姑姑!”
    孙寿从鼻孔里嗤笑一声,“你姑姑已经死了。”
    “你骗人!”
    “不信?一会儿我就把她头拿来让你看。”
    “骗人精!”
    “什么骗人精?人家可是狐狸精。”
    说著,面前那张妖娆的面孔逐渐出现一丝丝细微的变化,尖尖的下巴变得圆润,眼睛从妩媚的桃花眼变成明丽的凤目,红唇变得饱满柔润,一股逼人的美艳喷薄而出。
    安乐公主张大眼睛,“你……”
    那张与太真公主有七八分相像的玉靥嫣然一笑,阴恻恻道:“我把你姑姑吃了,就变成了她的样子。”
    安乐几乎要尖叫起来。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喝,“收了!看见那张脸我就想吐!”
    孙寿赶紧变成原样,“是。”
    安乐心里兀自怦怦直跳,“你……你们……”
    “你以为让你当个婢女辱没你了吗?我们程家内宅,便是浣衣奉巾的小婢,也非同凡俗。也就你跟滟奴一无所长,”吕雉嫌弃地说道:“十足的废物。”
    孙寿道:“不如赶出去好了。留在宅里,反而是累赘。”
    “不要……”
    孙寿板起俏脸,“跪下来求我。”
    安乐一脸的不情愿,最后还是跪下来,小声道:“求求你……”
    孙寿与成光交换了一个眼色,“傻里傻气的,一点儿都没有你姑姑乖巧。”
    “啊?”
    成光道:“当日你那位姑姑求著要入内宅,可是跪下来舔姐姐的脚。”
    安乐期期艾艾道:“不……不会的……”
    “你当你姑姑多高贵呢?我们侯爷内宅的奴婢,讲究的是德容工,容貌、谈吐还在其次,要紧的是顺从之德。你姑姑为了入内宅,可是脱光了被我们验过身子。”
    “为了证明她是原封货,你姑姑还自己扒著阴门,让我们检查她的处女膜是不是完整。”
    “我最喜欢玩你姑姑的奶子了,又圆又大,正适合拿来暖脚。”
    “还有屁股,肏起来好舒服……”
    孙寿与成光你一我一语,将不谙世事的安乐说得花容失色,她眼中的世界就仿佛一个七彩的肥皂泡一样,被风一吹便破灭无痕,露出令人战栗的一面。
    “我们侯爷内宅的女子哪个不是国色?数下来,就你最小,身量未足,要奶子没奶子,要屁股没屁股的。”
    “长得也最丑。啧啧,还宗室第一美女呢,瞧这梅妆,边缘都褪色了。”
    “怪不得侯爷没有收用你,什么庸脂俗粉,老爷才看不上眼。”
    “别哭了,来,姐姐给你擦擦眼泪。”
    “服侍娘娘,是你的福气,日子久了你就知道,我们汉国女子最是大方。”
    “内宅就是狼窝,你运气好,没遇到蛇奴、罂奴那几个。不然早被她们拿去当成玩物消遣了。”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姊妹会罩著你的。”
    “笑一个!真乖。”
    “嘴角再翘起来一些。要甜一点,主子才喜欢……”
    一直默不作声的吕雉微微抬起下巴,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安乐年纪尚小,又在宫中长大,不识人间疾苦。虽然性子有些骄纵,但也是被母兄备加宠爱的结果,如今突遭大难,早已经六神无主,面对心肠歹毒的孙寿和成光,完全不知所措。在她们的唇枪舌剑之下,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漏下初更,吕雉站起身,然后在安乐惊骇的目光下,张开一对羽翼。
    漆黑的羽毛宛如浓到化不开的夜色,在她身后舒展著缓缓伸开,接著羽翼一振,拔地而起,从敞开的窗口飞出,瞬间融入夜色。
    “吁!”仇士良勒住马匹,抬头望著夜色下城堞森严的门楼。
    自从草匪之乱后,朝廷罢天策府兵权,收归内臣。天策府诸将就此赋闲,只在战时奉诏出征,平常不允许调动一兵一卒。
    皇图天策府名将云集,战策独步天下,六朝武人无不以入天策府为荣,府中培养出的军将遍布六朝,无人敢小觑天策府,不过对仇士良这种权宦来说,天策府就是个十足的清水衙门,一点儿油水都没有。
    随行的内侍上前叩门,仇士良整了整衣冠,待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立刻堆起笑脸,“卫公在府里么?”
    天策府大堂内坐著数人,李卫公儒袍银甲,对面坐著一位,却是舞阳程侯,下边坐著一名包著脸的士人,还有一名青衣,持笛悠悠吹著,倒是惬意得紧。
    仇士良眼珠顿时一转。他一个时辰前召来王铎问策,结果这位出身世家的宰相夸夸其谈,却不及义,口若悬河,胸中实无良策。滔滔不绝说了一个时辰,半个能用的主意都没憋出来。
    仇士良大怒之下,批手给了王铎两记耳光,把这位相貌出众,满腹经纶的当朝宰相打得昏厥在地。
    仇士良这会儿也想明白了,真不是王铎无能,实在是这事真不是这样干的。不用官府,还想把事给办了。这不就跟指望著先当了太监,再生儿子一样吗?没那个功能啊。
    情急之下,仇士良再顾不得什么脸面,拿出杀手锏:派人去请徐仙长问计。
    结果徐仙长称子时引神,未曾露面,只从门缝里递出一张两指宽的小纸条,上面写著六个字:事不谐,找卫公。
    仇士良攥著纸条直奔天策府,原想著抹下脸来,狠狠捧卫公一番,拿出自家炉火纯青的正宗马屁工夫,把卫公拍舒服了,但看到堂上的程侯,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遣将不如激将,求人不如胁迫!这可是个机会,捉到了卫公的把柄!
    仇士良一扫方才的低眉顺眼,胸膛高了,气也足了,一手扶著腰带,一手甩著大袖,昂首阔步地踏入堂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两位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啊。”
    程宗扬笑道:“仇公,请坐。”
    “不坐了,不坐了。城中乱成这个样子,咱家也坐不去。”仇士良阴阴笑了一声,“咱家怕贼人惊扰了卫公,过来问安。却没想到会遇见程侯,哈哈。”
    仇士良尖厉的笑声突兀响起,又戛然而止,森然道:“卫公深夜私晤外邦使者,这是要做什么啊?”
    私会外邦这种罪名,可大可小,往大里说,里通外国,欲图不轨,罪名足以灭族。若是有心回护,一句人情往来,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仇士良倒不是奔著给卫公灭门来的,只不过他在宦场打滚多年,理政的本事没有,倾轧的技能却是点满了,抓把柄、揪辫子这种手段早已融入血脉,几乎成了本能,卫公这边漏出破绽,顿时见猎心喜,上来便扣个帽子。
    程宗扬道:“不行吗?”
    “程侯这话说的,”仇士良冷笑道:“眼下城中不靖,两位深更半夜,灯下对晤,由不得咱家不多想啊。”
    “这你可想多了。”
    程宗扬从袖中掏出一柄折扇,“啪”的打开,从容自若地扇了起来。
    隆冬季节,还扇风?铁定有鬼!仇士良狞声一笑,正待加点压力。旁边的青衫文士放下笛子,抱怨道:“你眼里只有程侯,就没有我谢无奕吗?”
    仇士良仔细一看,气都不打一处来,你堂堂晋国使节,装什么风流呢?我还当你是乐工呢!
    那名包著脸的文士尴尬地举起手,“怪我,这事怪我。”
    “老段?”仇士良纳闷道:“你怎在这儿呢?你官服呢?穿便装搞毛呢?脸上怎么了?”
    “家中不幸遇贼,若非程侯授手,段某阖门性命难保。”段文楚悲声诉道:“如今段某有家难归,只能露宿街头。百般无奈,唯有请侯爷帮忙,送在下来天策府。没想到犯了仇公的忌讳,是我该死。”
    段文楚一边说,一边拜倒谢罪。
    “别别别!”仇士良赶紧拦住。
    有鸿胪寺的人在,这事儿就是经公了。何况还是两国使节同行,私晤也谈不上。得说卫公半夜还在操劳公事,果然是国之干臣。
    “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咱们谁跟谁啊,是吧?卫公?侯爷?谢公子?”
    仇士良没抓到把柄,果断唾面自干,只当自己刚才放了个虚屁,厚著脸皮登堂入坐。
    “那帮乱党太混帐了!”仇士良到底心虚,不等众人开口,便扯开话题,痛心疾首地说道:“犯上作乱不说,还侵扰百姓,简直是死有余辜!”
    “可不是吗!”程宗扬摇著折扇道:“连我宅中也被贼人抢了,为首的竟然还是个和尚,你说可恨不可恨?”
    仇士良拍案道:“太坏了!指定是乱党!”
    “本侯是外邦人,贵国的情形,本侯也弄不清楚。只能仰仗仇公公,给本侯讨个公道了。”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段文楚赶紧道:“还有我!”
    仇士良大包大揽,“也包我身上!”
    “我呢?”
    仇士良眨巴著眼睛,“怎么……谢公子,你也遇贼了?”
    谢无奕坦然道:“我有个相好遇贼了。”
    仇士良懵懂道:“谢公子的相好……”
    “平康坊的。”
    “哦……”
    妓女啊!你丫真有脸说!
    “仇某身负皇恩,责无旁贷!”仇士良赶紧扯回话头,“卫公,我这不是求到你面前了吗?城里可真不能再乱下去了,百姓们受苦哇。我在宫里看见,心里头……就跟刀绞似的。”
    仇士良扯起衣袖,在眼角按了按,做足了气氛。
    李药师开口道:“平乱可以。”
    仇士良大喜过望,他原想著还且得扯皮呢,武人就是痛快!
    不过天策府真有这本事?他不会是阴养了三千死士,这会儿拿出来立功吧?
    不该啊,天策府的钱粮自己心里有数,能克扣的全克扣了。光是养名册上的人都紧巴,哪儿有空饷可以吃的?
    仇士良玩惯了阴谋,眨眼间转了一百多个念头,一边拍著大腿道:“咱家就知道找卫公是找对了!卫公你看,城中的乱状,得多久才能平定?”
    “一日即可。”
    仇士良手一抖,差点儿把大腿拍断。真能吹牛逼啊,天策府现在满打满算有三百号人吗?好几万没王法的贼人,一天就能搞定?
    “卫公真是……”仇士良竖起双手的大拇指,“咱家服了!咱家就等著看卫公的捷报,哈哈哈哈。”
    仇士良干笑几声,却无人应和,自己也有些讪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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