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类型 > 六朝燕歌行 > 第二十五集 迟迟钟鼓 第五章 事起灵尊

第二十五集 迟迟钟鼓 第五章 事起灵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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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愈往内去,惨号声愈发惨烈。

    程宗扬一路察看,都没看到信永的身影。

    沿途打听著,到了里面用来拷问的刑房,却看到一个熟人。

    赤须黄发的索元礼坐在一张杌凳上,正端著茶盏,慢条斯理地让人对几名囚犯用刑。

    但受刑的并非官员,那几名囚犯有两个生著浓浓的络腮胡须,似乎是军汉,另一个下巴光溜溜的,却是一名内侍,怎么看都不像是乱党。

    三人戴著厚厚的重枷,包铁的枷面上堆著烧红的炭火,将他们手脸上的须髯和皮肉烤得吱吱作响,惨叫声撕心裂肺。

    程宗扬掩住鼻子,皱眉道:「这是……」索元礼放下茶盏,起身施礼,「原来是程侯。

    宫中出了几个胆大包天的乱党奸细,下官正在审讯,让侯爷见笑了。」

    大宁坊的刺杀被宫中事变影响,热度降低了许多,但程侯的名声彻底树了起来,等闲无人敢惹。

    「乱党都一网成擒了,居然还有奸细?」索元礼道:「这几个原本奉命看押逆贼李训,昨晚好端端的,他们突然聒噪起来,说有人劫狱,还看到有妖物从窗口飞过。

    趁著大伙儿忙乱,这三个贼厮竟然斩了李训的首级,还拿来邀功,说是怕他被人劫走……」那名内侍哭叫起来,「不是咱家的主意啊……都是李训那该死的狗贼……说外面那些是他重金请来的高手,要闯进来救他。

    还说只要我们砍了他的头,就不怕被人劫走了……」两名军汉也同声叫苦。

    「蠢材!」索元礼喝斥一声,然后对程宗扬道:「李训乃是乱党首脑。

    郡王和仇公公吩咐过,不能让他们轻易死了。

    不料李训那厮几句胡,就骗住他们,逃脱了刑求之苦。

    事后吾等清点人犯,并无一个得脱,这些奸细所称尽是胡。

    仇公公得知大怒,下令让他们替李训受刑。」

    三人又叫起屈来,说真看到一个女妖在窗口外面飞。

    「还敢胡乱语?」索元礼喝道:「喂他们吃些热食!」推事院的吏徒捏开几个倒霉鬼的嘴巴,用铁钳夹起炭团,塞到他们口中。

    索元礼抚掌大笑,声如豺枭。

    程宗扬看得眼皮直跳,这个胡人出身的索推事,真不把囚犯当人看,手段凶残酷毒,毫无人性。

    「叨扰了,本侯是来寻信永方丈。」

    「那个胖和尚啊。」

    索元礼笑道:「在最里头一间。」

    最里面是单人的牢房,用手臂粗的木栅栏隔出内外,只不过这会儿牢门大开著,外面一溜的内侍正在排队。

    牢房明显被清扫过,铺的干草也换了新的。

    身穿土黄僧袍,披著大红袈裟的信永方丈盘膝而坐,面前放著两张木凳,一张充当几案,铺著纸笔,另一张放著算盘,胖和尚正埋著头奋笔疾书。

    一时写完,信永画了押,然后递过纸张,「施主,且来看看。」

    对面的内侍一手捂在嘴边,小声道:「咱家……不识字。」

    「无妨,贫僧给施主念念。」

    信永招了招手,两人脑袋凑到一处,私语道:「长生库专号一六七三二四,正月二十日开户,存入各类钱铢折计五十三金铢又十七银铢又六十铜铢,年息七分六厘。

    自开户之日起,专号专用,随取随存。

    开户人马元贽,经办人信永。

    没错吧?」姓马的内侍连连点头。

    「没问题就在这儿按手印。」

    两人先后按了手印,信永从屁股后面摸出一枚印章,使劲儿哈了一口气,用力按在纸上,然后将那页凭证对折,沿著揿过印章的骑缝一扯两半,一半递给马元贽收起,一半自己留存。

    「施主只需拿著凭证去寺里交付钱铢,掌库的僧人自会在凭证上留下暗记,这钱就算进了长生库。

    帐面年息七分六厘……」信永把笔夹到耳朵上,左手「辟哩啪啦」,雨点般拨著算盘。

    「每年的利钱就是九千三百九十四!」信永压低声音道:「这可是贫僧给马老兄的优惠额度,只要帐号不丢,往后再存都是一样的年息。」

    姓马的内侍小声道:「还有其他那些……」「嘘。」

    信永打断他,「老兄只管拿著凭证去寺里,自会有人办妥。

    佛祖在上,施主只管放心,就算贫僧明天被拉出去杀头,只要小庙不倒,这利钱就分文不少!」「哪儿能呢!」马元贽喜笑颜开,「方丈大师亲自来牢里给大伙儿办事,咱们还能让大师吃亏?」马元贽拿著凭证兴冲冲走了。

    后面一个赶紧进去,两人又是一番交头接耳,小声嘀咕。

    信永打著算盘清点好帐目,然后爽快地按流程写了凭证,捺了指印,用了印章,将凭证一分为二,各自留存。

    虽然交谈的声音极低,但瞒不过身为六级大高手程侯爷。

    程宗扬当时就服气了,原以为胖和尚抱著下地狱的觉悟弘扬佛法呢,没想到他竟然在大牢里头办起了高端金融业务,还干得风生水起?其实也是赶巧了,拿下这批乱党,严刑拷掠之下,抄没了大批财物,大头当然孝敬给上面的公公,但经手的内侍们也没白干,全都狠狠发了笔横财。

    由于事起突然,含元殿上死了一堆高品秩的宦官,如今这些内侍大都是宫里的中低层,陡然间得手大把钱铢,连个放心存放的地方都没有。

    正头疼间,不意从天而降一位佛爷,又是极精擅处理帐目的大行家。

    信永一通狂吹,众内侍无不心悦诚服,顶礼膜拜。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信永直接在大牢里给众人算好帐目,折计钱铢,开设帐户,众人拿著信永方丈亲手出具的凭证,将钱铢送到寺里存放。

    娑梵寺的长生库本金雄厚,信誉卓著,众人哪里有不放心的?等用的时候带著凭证去取便是,不必再担心大把的钱铢不好携带,藏在屋里一不小心丢了,又或是被抢被盗。

    按照方丈大师的说法,即便没了凭证也不怕,只要记住自家的专号,到寺里报上号码,寺里查验留下的存档,只要符合,本金分文不少,顶多损失些利息。

    至于内侍们勒索得手的珠宝、田地之类的物品,娑梵寺的大师们也有路子,想质押的,出一小笔保管费,便能存入寺中的大库长期持有。

    想要变现的,自有专人处理,无论价格还是服务,都保证施主们满意。

    程宗扬在宋国时已经了解过佛门的质库生意,却没想到唐国佛门的金融行业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不仅仅是简单的存放和保管,更涉及到复杂的利率计算和灵活并且严格的凭证管理。

    只不知道这是唐国佛门的普遍现象,还是信永大师本人专精于此。

    信永算帐的手艺比念经还利落些,三下五去二就办好一个,排队的客户一个接一个入内,进时满怀期望,走时喜气洋洋,竟是皆大欢喜。

    又送走一位,胖和尚头也不抬地撸起袖子,攥著墨锭在砚台里「刷刷」地研著墨,然后摆好笔架,将白纸折出骑缝,用镇纸一刮,重新摊平。

    等收拾停当,又一位客户坐到面前。

    信永光到看衣服就觉得不对,猛一抬头,那张肥脸上顿时露出惊喜,「菩萨哥!你可算来了啊!」「我怕你在这儿吃苦,想接你出去。

    没想到啊,方丈大师竟然在牢里办起了业务。」

    程宗扬笑道:「幸好我没鲁莽,不然就耽误你发财了。」

    「别啊!这牢里我一天都待不下去,哥,赶紧把我弄出去。」

    「我看你还挺享受的,」程宗扬环顾一圈,「住的单间,铺的干草,连笔墨纸砚都备齐了。」

    信永哭丧著脸道:「菩萨哥,你就别逗我了。

    你听听外面那动静,这是人待的地方吗?我在这儿待了一晚,外面至少打死五个活人。

    我要不弄点儿活办著,指不定就轮到我了。」

    「地藏菩萨立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你才待了几天?还尽搞些满身铜臭的事,你是渡钱呢,还是渡人呢?能成佛吗?」「哥,求你了,先把我弄出去,成佛的事儿咱们改天再说。」

    程宗扬笑道:「看把你给吓的。

    行了,行了,我已经打听过了,你被丢到牢里,完全是误会,宫里本来是请你这位佛门高僧,给仇公公那位公子祈福的。」

    信永把纸笔一卷,飞快地揣进怀里,「这活儿我在行啊!」「你不是禅宗的吗?还搞这个?」「消灾祈福,那是我们佛门弟子的本行!禅宗也不能光顾著修自己对吧?该干的活儿还得干!老本行不能丢!菩萨哥……」程宗扬赶紧拦住,「得,得!我带你出去还不行吗?你先给我写个条。」

    信永飞快地掏出纸笔,「哥,你只管说!让写啥我写啥!」程宗扬低声道:「琉璃天珠。」

    信永露出肉痛的表情,但此事早已说好,再肉痛也留不得。

    他一笔一划写了条子,画押用印,小声道:「去延福寺。」

    程宗扬怔了一下,延福寺是娑梵寺在长安城的下院,还因为供奉琉璃天珠引起过火灾。

    「那不是假的吗?」信永道:「就是上回失火,给我提了个醒。

    万一有人跑到寺里头放火怎办?正好,延福寺那边烧过,反倒安全些。

    虚虚实实嘛。」

    怪不得信德他们传完信,都跑到延福寺,原来那边还放著要紧东西。

    程宗扬把纸条交给外面等候的吴三桂,便去找索元礼。

    他本想著澄清误会,把信永带出来就行了,却没想到在索推事面前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下官也知道方丈大师的事是误会,这不是连刑都没用吗?」索元礼一脸苦笑地说道:「可侯爷带人走,下官是万万不敢的。

    除非有仇公公的手令,下官才好放人。」

    这话倒也不是故意搪塞,仇士良没点头,借索元礼两个胆子,也不敢私自放人。

    于是程宗扬又去见仇士良,说清原委,讨了份手令。

    一番周折之后,总算把信永带出了金吾仗院。

    信永消息灵通,昨天便得知牢中在押的犯人都要被杀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生怕菩萨哥一个耽误,自己坐法自毙,白白被砍了脑袋。

    可真拿到手令,临出狱时,信永步子又迟疑起来。

    牢中悲声不绝,囚犯们饱受捶楚的惨叫声,痛苦的呻吟声,凄切的哭泣声,尊严尽丧的哀求声……交织在一起,犹如人间地狱。

    最后他盘膝趺坐,为大牢内即将问斩的囚犯们诵了一遍《大悲咒》,方才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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