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2/2)
林美娟的手指收紧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知的维护:“可惜什么?”
“可惜沈砚清。”赵伟撇了撇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一丝同病相怜的凉薄,“我下来之前就听说过他,沪上有名的才子,留洋归来的纺织大亨的少爷。结果,你看看现在,被一个粗鄙的乡下女人像拴牲口一样拴住了。刚才那场闹剧,你不觉得丢人?一个大男人,要靠老婆出头,跟泼妇骂街一样,斯文扫地啊。”
“你闭嘴!”林美娟的声音陡然尖锐,但又立刻压低,仿佛怕被远处的人听见。她的脸颊泛起屈辱的红晕,像是被骂的人是自己。“你懂什么?沈砚清他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是有风骨的!他只是只是虎落平阳。”
来屯子之前,她就在青年点的旧报纸上,一遍遍读过沈砚清那首叫《冬日的星火》的诗。那字里行间压抑的激情和对理想的渴望,曾是她在求学路上唯一的慰藉。她把他想象成一个孤傲、坚韧的灵魂伴侣,哪怕从未说过一句话,也觉得彼此是相通的。
“风骨?风骨能当饭吃?”赵伟冷笑一声,筷子在缺了口的碗里戳着一块肥肉,却没有胃口吃下,“他就是太有风骨,拒绝了王翠兰,结果差点被整死。在这黑省,要风骨就是死路一条。我看他现在也是想通了,娶了这个关山月,丢人是丢人了点,但你看他,有肉吃,有单间房住,连欺负他的人都被媳妇给骂跑了。要我说这关山月,胖是胖了点,悍是悍了点,但好歹心是敞亮的。他也倒是有眼光,没选王翠兰这种阴毒的村姑。娶妻娶贤,选妻不看长相,看品格。这点我倒是佩服他。”
赵伟的话像针一样,刺破了林美娟心底那层脆弱的幻想。她当然知道沈砚清的遭遇,她还曾偷偷地想,若是自己,定会想办法为他送去御寒的衣物,而不是像关山月这样,用如此粗野的方式来“保护”他。
“那不一样!”她固执地反驳,声音带着颤抖,“那是交易,是妥协!真正的感情,应该是灵魂的共鸣,是精神上的契合!你看那个关山月,她懂什么是诗吗?她懂什么是理想吗?她除了会养猪、会打架,她还能和沈砚清聊什么?她”
林美娟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看到,在院子那头,关山月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塞到沈砚清手里,而沈砚清,那个在她心中如寒梅般孤高的男人,竟然没有躲闪,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喝着那碗汤。
他的侧脸在蒸腾的热气里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神情,却透着一种林美娟从未见过的温顺。
“看到没?”赵伟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在她耳边响起,“人家不需要聊诗歌,人家在过日子。你能给他一碗鸡汤吗?美娟,醒醒吧。咱们这些人,在这儿就是一棵草,能攀上棵大树活下去,就不错了。管它那棵树是雅是俗呢。沈砚清比我们都聪明。”
这时,村里的老光棍张铁柱喝了口酒,大着舌头喊。
“沈同志,你这小身板的,能扛住满月不?可别被压扁了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旧中山装,背驼得很厉害,仿佛被什么东西常年压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灰败。
他旁边是个女人,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可如今眼角布满了细纹,神情憔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但是一看就剪裁极好的棉袍,与这冰天雪地的东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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