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暮色与柠檬糖（2/2）

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教室里很快坐满了人。沙沙的写字声，偶尔压低的讨论声，构成了高三夜晚最寻常的背景音。

程野是在铃响后几分钟才进来的。他单肩挎着书包，校服外套随意敞着，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他径直走向自已的座位，路过江汐月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江汐月没有抬头，脊背挺得笔直，专注地看着卷子，仿佛那上面有全世界最重要的真理。

她能感觉到他在后方坐下，拉开椅子，取出书本。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数学卷子做完，换成物理。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有些棘手，江汐月蹙着眉，在几个公式之间徘徊。

忽然，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从后面递过来，放在她摊开的物理书边缘。

江汐月盯着那张纸条，没有立刻去拿。

几秒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指尖点在纸条上，推了推，意思很明显：打开看看。

江汐月终于抬起头，侧过脸，看向手的主人。

程野半趴在自已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正看着她。距离有些近，她能看清他眼里映着教室的白炽灯光，亮晶晶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他冲她挑挑眉，用口型无声地说：“看。”

江汐月抿了抿唇，转回头，拿起纸条，展开。

不是预想中的挑衅或新的赌约。

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坐标系，一条抛物线优雅地穿过原点，旁边用箭头标注了几个点。下面是他熟悉的字迹，写着这道电磁题另一种更简洁的思路，关键点在于利用对称性减少计算量，还列出了一个她没想到的辅助公式。

思路清晰，步骤简洁，直击要害。

甚至……比她自已正在琢磨的方法更好。

江汐月捏着纸条，一时间有些怔忪。这算什么？帮助竞争对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炫耀——看，我知道你不会，我来教你？

她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用力，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波澜又翻腾起来，混杂着被看穿薄弱环节的懊恼，和对他这种举动的茫然。

她该把纸条扔回去，或者干脆无视。

可是……那个方法确实更优。

挣扎了几秒，学霸的本能和对完美解法的追求占了上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按照他的思路重新演算。步骤流畅，答案很快跃然纸上，与参考答案一致，但过程漂亮得多。

她停笔，看着纸上简洁的算式，心情复杂。

一张新的纸条，又递了过来。

她展开。

“不客气：）”

后面依旧跟着那个简笔笑脸。

江汐月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有点牙痒。她抓起笔，在纸条背面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然后团起来，看也没看，反手朝后丢去。

力度没控制好，纸团砸在程野摊开的化学书上，发出轻微一声响。

江汐月耳根一热，立刻坐正身体，重新看回自已的物理书，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她能感觉到后方短暂的安静，然后是一声极低的、带着气音的轻笑。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掠过耳膜，却让她整片后背都微微绷紧。

他没有再递纸条过来。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在平静中度过。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喧嚣起来。江汐月迅速收拾好书包，准备和林依一起回宿舍。

起身时，她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两颗并排的柠檬糖。昏黄的灯光下，它们像两枚小小的、沉默的琥珀。

她伸出手，极快地将两颗糖都扫进掌心，握紧，糖纸发出窸窣的脆响。然后她将手插进校服外套宽大的口袋里，转身汇入离开的人群。

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有看到，在她抓起糖的瞬间，后方那个原本懒洋洋靠着椅背、似乎正在发呆的人，嘴角悄然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得逞般的弧度。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明明灭灭。江汐月和林依并肩走着，听林依叽叽喳喳说着裴安解化学题时认真的样子有多傻气。

手心里，两颗糖安静地躺着，棱角渐渐被体温熨得柔和。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校园。遥远的天空，依稀能看到几颗早亮的星。

而属于十七岁的、柠檬味的心事，就在这暮色与星光的交界处，悄无声息地，又深埋了一寸。那些糖，那些纸条，那些看似敌对又无法忽视的注视，如同暗夜里悄然生长的藤蔓，缠绕着年少的时光，将两个骄傲的灵魂，引向连他们自已都未曾预料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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