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白幡难举孝难成（1/2）

红楼梦续集之花落无声第15章 白幡难举孝难成：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白幡未举枷锁临，孝子贤孙尽罪身。

灵前无人执孝杖，唯有悲风卷纸钱。

天光大亮，日头爬过墙头，照在大观园的青砖地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偏室角落，贾母的尸身仍蜷在草席里，草席边缘磨破，露出里面发黄的稻草，四角压着的青砖上凝着白霜，透着刺骨的冷。

兵丁在廊下踱步，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像催命的鼓点，敲得人心慌。没人敢为贾母点长明灯，更不敢烧安魂香，连哭都得压低声音，怕被差役呵斥。整个园子静得可怕，只剩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像谁在暗处哭。

王夫人领着邢夫人、李纨、凤姐，在里间悄悄设了个简易香案。案上没有香炉，就用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盛了灶灰，从门上拆了三根木刺，削尖了当香烛插着。又撕了半幅洗得发白的旧帕，用炭笔歪歪扭扭写“先妣史太君之灵位”，贴在斑驳的墙上。

“老太太啊……”王夫人跪在案前，磕了三个响头，眼泪砸在灰碗里，溅起细小的灰粒，“您一辈子积德行善，帮了多少人，到头来却连口薄棺都没有，孙媳没用，对不住您啊！”

邢夫人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从前总跟贾母置气，如今才知那些嫌隙多可笑：“您在时，我常惹您生气，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如今您走了，我就像没了根的浮萍，不知道往哪儿漂。”

凤姐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帕子早被眼泪浸透。她想起昨夜贾母拉着她的手说“我护不得你了”，当时只觉心酸，如今才懂那是最后的托底。她心里又悔又怕，悔自已从前贪利弄权，怕往后没了靠山，小命都保不住。

外间，宝玉盯着自已的袖口，忽然扯下床帐一角白布。布很旧，边缘起了毛，他小心翼翼撕成细条，想系在臂上——这是他唯一能尽的孝。刚把布条系好，巡房的差役就走了进来，一眼瞥见他臂上的白。

“作死是不是？谁准你戴孝的？”差役上前，一把扯下白布，狠狠摔在地上，还抬脚碾了两下，布上沾满尘土，“罪眷的身份，也配戴孝？滚回原位去，再敢折腾，有你好受的！”

宝玉没说话，只是低头盯着那团脏污的白布，心口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他想起小时候，端午那天，贾母给他系五彩绳，笑着说“我的玉儿，要长命百岁”；想起他生病时，贾母守在床边，给她掖被角。可如今，连为她戴孝都成了奢望。

紫鹃扶着黛玉坐在檐下的石阶上。黛玉裹着宝钗送的旧斗篷，斗篷上的毛领早就秃了，挡不住风，她却像没察觉，只是望着偏室的方向，眼神空洞。紫鹃心疼她，低声劝：“姑娘，别看了，风大，仔细伤着身子，您还病着呢。”

黛玉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她待我像亲孙女，小时候怕我冷，把我抱在膝上暖着；我想家了，她陪我说话到半夜。可现在，我连一炷香都不能替她点……紫鹃，你说这世间，还有天理么？”

“有！当然有！”紫鹃急忙点头，眼泪也掉了下来，“老太太一辈子行善，到了阴司里，肯定能享福。姑娘您别多想，好好养身体，才不辜负老太太的心意。”

黛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阴司……若真有阴司，我倒盼着早些去。活着太苦了，比药还苦。”

话音刚落，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子弯成一团。紫鹃慌忙拍她的背，却见一口血从黛玉唇边溢出，滴在青石板上，像寒冬里开败的红梅，刺得人眼睛疼。

探春在园子里绕了一圈，寻到一处僻静的竹林。她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帕上的半枝梅花刚绣完，针脚还很新。她蹲下身，用手刨了个小坑，把帕子放进去，慢慢填土，轻声念：“老太太，这花本想送您解闷，如今送不了了，就当是孙女的一片心，陪您上路。”

她站起身，抬头望天。日头很亮，却照不进她心里的冷。“贾家百年望族，出过国公，受过皇恩，如今连祖母发丧都不能自由。这世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没感觉。

佛堂里，惜春跪了整整一夜。地上的蒲团早就凉了，她却像没察觉，手里捻着佛珠，一遍遍地诵《地藏经》。晨钟没响时，她已经焚尽了三卷经书，纸灰堆在香炉里，像小山。

她知道贾母走了是解脱，不用再看这世间的糟心事。可她放不下鸳鸯——昨夜鸳鸯撞柱，头破血流，今晨就被差役关进了柴房，连探视都不许。“姐姐，你何苦这么傻？”惜春喃喃自语，“老太太若知道你要殉她，肯定不安心。”

她摸出怀中的半枚玉佩——这是贾母给她取名“惜春”时送的，玉上刻着个“春”字，磨得发亮。她盯着玉佩看了一会儿，忽然将它塞进佛前的香炉里。玉遇烈火，很快发出“噼啪”的碎裂声，像谁在低声哭。

“玉碎了，我的名字也该尽了。”惜春望着香炉里的碎玉，声音没什么起伏，“从此往后，我不是贾家的四小姐，只是个求死不得的苦命人。”

廊下，李纨抱着贾兰，用自已的旧棉袄裹着他。贾兰发着烧，小脸通红，却强撑着精神，听母亲教他诵《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母亲，我记住了。”贾兰的声音很虚弱，却很认真，“可祖母连坟都没有，我以后想尽孝，都找不到地方……”

李纨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把贾兰搂得更紧，声音哽咽：“兰儿，孝在心里。只要你记着祖母的好，好好活着，将来有能力了，给她立个牌位，就是尽孝了。”

园外的田埂上，刘姥姥还蹲在那里。她看见北静王府的长史骑马离开，才敢慢慢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用布包着的烧饼——这是她用贾母从前赏的茯苓糕，跟村里的小贩换的，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烧饼放在路边的石头上，又折了三根野草，插在土里当香烛，然后慢慢跪下，磕了三个头：“老太太，我刘姥姥给您送行了。这块饼，您尝尝，还是当年您赏我的那个味儿，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