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绿皮颠簸,千里赴营(1/2)
绿皮火车像头喘着粗气的老黄牛,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颠簸了三天三夜。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座位底下甚至行李架旁都塞满了人,汗味、劣质烟草味、泡面的油脂香混着孩童的哭闹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成一股呛人的浊气,熏得人头晕目眩。苏晚抱着安安缩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铁皮,脚下的旧木箱抵着腿,成了她们母女俩在人潮中仅有的避风港。
安安从上车第二天起就开始晕车。起初只是蔫蔫地靠在苏晚怀里,小眉头拧成一团,苍白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连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都失去了神采。到了第三天清晨,火车过隧道时猛地一颠簸,安安突然捂住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黄绿色的胆汁混着没消化的馒头渣,全吐在了苏晚的粗布孝衣上,酸涩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引得旁边几位乘客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苏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忙掏出帕子蘸着仅存的温水,小心翼翼地给安安擦嘴、擦脸颊,又把孩子的衣领翻过来,擦掉沾在上面的污物。“安安乖,不怕不怕,妈妈在呢。”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轻轻拍着安安的后背顺气,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焦灼。孩子吐得浑身发软,靠在她怀里哼哼唧唧,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小爪子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指甲泛白。
她怀里揣着张大妈给的六个白面馒头,原本打算早晚各分一个,省着吃到目的地。可看着安安这副模样,苏晚毫不犹豫地掰了小半块馒头,泡在温水里搅成糊状,用干净的手指蘸着,一点点喂进安安嘴里。“慢慢咽,不着急。”她耐心地哄着,等安安咽下去,又喂了一小口水。
安安含着她的手指,虚弱地说:“妈妈,你也吃……”
“妈妈吃过啦,你看。”苏晚笑着从背包里摸出一个掺了大半麸皮的窝头,在安安眼前晃了晃。这是她出发前特意准备的,麸皮多、面少,顶饱还省钱。她趁着安安不注意,三口两口就往嘴里塞,窝头又干又硬,麸皮刺得喉咙发痒,每咽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砂纸,噎得她胸口发闷。她赶紧喝了两口凉水压下不适,嘴角沾着的麸皮都没来得及擦干净,就又低下头哄安安:“你乖乖把馒头吃完,等下妈妈给你吃好吃的酱菜。”
夜里的火车颠簸得更厉害,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像鬼火似的闪烁。安安睡不安稳,每隔一会儿就会惊醒,哭着喊“妈妈”,小身子蜷缩成一团,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苏晚便一夜一夜地抱着她,不敢合眼,后背抵着冰冷的铁皮,胳膊被压得发麻也舍不得动。她怕自已睡着了,孩子会从座位上摔下去,也怕有人趁她不注意,觊觎她脚边的木箱——那里面装着她和安安所有的家当,还有父亲留下的医书和酱菜配方。
邻座的王大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大妈是北方军区家属,这次是回江南老家探亲,返程时正巧和苏晚坐了邻座。这三天里,她看着苏晚独自带着孩子,既要护着行李,又要照顾晕车的安安,从没抱怨过一句,甚至把仅有的白面馒头全给了孩子,自已啃着难以下咽的窝头。这天中午,王大妈从包袱里摸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煮鸡蛋,硬塞进苏晚手里:“姑娘,拿着!给孩子补补,你也吃点,别把自已熬坏了。”
苏晚连忙推辞:“大妈,真不用,我们有吃的。”
“啥有吃的?我都看见了!”王大妈嗓门洪亮,引得周围几位乘客看过来,“你那窝头能顶啥用?孩子晕车,得补补营养。我家老头子在部队食堂做饭,鸡蛋管够,不差这一个。”她指了指苏晚怀里昏昏欲睡的安安,眼神里满是慈爱,“这孩子多乖啊,这么小就遭这份罪。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出门,不容易,听大妈的,拿着!”
苏晚看着手里温热的鸡蛋,蛋壳上还沾着王大妈手心的汗渍,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出门在外,面对过亲戚的落井下石,感受过人心的凉薄,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像一缕暖阳,驱散了她心中的寒凉。她哽咽着说了声“谢谢大妈”,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不能在孩子面前哭,她得坚强。
她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打算等安安醒了再给她吃。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模样。过了黄河大桥,江南水乡的青瓦白墙、烟雨朦胧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黄土坡。光秃秃的山峦裸露着黄褐色的泥土,远处的村庄稀稀拉拉,土坯砌成的房屋低矮简陋,和江南的精致婉约截然不同。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与凉意,吹得苏晚的头发乱飞。她下意识地把安安裹得更紧了些,自已却任由冷风拂过脸颊。她望着窗外陌生的景致,心里既忐忑又茫然。这里的天空比江南更高更蓝,却也更显空旷寂寥;风更烈,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让她这个习惯了水乡湿润气息的人有些不适。
“妈妈,你看外面,好黄啊。”安安醒了过来,好奇地扒着车窗往外看,小手指着远处的黄土坡,眼神里满是懵懂。
苏晚轻声解释:“那是黄土坡,我们以后就要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头埋进苏晚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安安哪里都不怕。”
孩子稚嫩的话语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苏晚心中的不安。她低头在安安的发顶亲了一下,心里默念着:只要能安身,只要能让安安平安长大,再苦再难,她都能忍。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陶罐,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咸香瞬间飘了出来——这是父亲留下的酱菜,用黄豆、辣椒、花椒等调料腌制而成,咸香脆爽,是她小时候最爱的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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