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薪火相传 格物新篇（2/2）

“匠人、农夫，岂可登堂入室，与士子同列？礼制何在？体统何存？”另一位御史低声嘟囔。

朱棣静听各方争论，面沉如水。他深知此议之重大，牵涉之广，远超前几次的技术推广。这已不是在应用层面进行改良，而是试图动摇帝国选拔和培养人才的根基。

就在于斗准备进一步陈词，以“格物亦能致知，实学方能兴邦”的道理反驳时，一直沉默的杨荣，缓缓开口了。他身为内阁首辅，深得朱棣信任，且素以持重公允著称。

“陛下，诸公，”杨荣声音平和，却自带分量，“《大学》开篇即：‘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可见，格物本就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学问之。只是后世偏重经义，略于此道罢了。”

他看向于斗：“于学士所倡格物书院，非是要废弃经义，而是补其不足。试想，若为官者，只知诗书，不明地理水利，如何治理河工？只通经史，不晓农时稼穑，如何劝课农桑？只懂刑名，不解器械营造，如何督造城防？于学士所谓‘相辅相成’，臣深以为然。”

杨荣顿了一顿，目光扫过那些持反对意见的官员：“且如今，天工之利，边关、漕运、织造、农事，皆已实证。若因固守‘体统’，而使我大明无才可用，坐失强盛之机，致使边关不稳，仓廪不实，万民失望…届时，诸公所维护之‘体统’，又价值几何？与社稷安危、黎民福祉相比，孰轻孰重？”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又紧扣现实利害，可谓掷地有声。直接将反对者置于可能“危害社稷”的道德劣势地位。许多官员面面相觑，一时难以反驳。

朱棣眼中精光一闪，杨荣的话，深深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文能武、通晓实务的强大帝国，而非一群只知空谈的腐儒。于斗的方略，杨荣的阐释，为他勾勒出了一幅人才辈出、国力蒸蒸日上的宏伟蓝图。

“朕意已决！”朱棣猛地站起身，帝王的威严瞬间笼罩整个大殿，“即日起，筹建大明格物书院！于斗领书院筹建总提调，杨荣、宋礼、夏原吉协理！选址、规制、章程，由尔等速议具奏！所需钱粮、地皮、人手，一应从优从速！”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众人：“此书院，乃朕之意志，亦是大明未来之所系！凡有阻挠、懈怠、阳奉阴违者，无论品级，严惩不贷！朕，要亲眼看到，这格物之火，如何在这书院之中，燃成照亮我大明万世的煌煌炬火！”

星火育苗，前路可期

圣意决断，如雷霆万钧，瞬间压倒了所有潜在的阻力。大明格物书院的筹建，以惊人的效率展开。选址定在了西苑附近一处前朝废弃的皇家苑囿，地方宽敞，环境清幽。工部调集能工巧匠，按照于斗等人设计的、兼顾实用与采光通风的图纸，日夜赶工。天工院则将初步整理出的格物教材、教具模型，源源不断地运往书院工地。

于斗肩头的歪奇，也投入了庞大的运算工作，协助优化课程体系，筛选基础知识点，甚至模拟不同教学方法的可能效果。玲巧一号提供的超越时代的知识体系，被小心翼翼地拆解、转化，融入符合当下认知水平的教材之中。

数月后，书院初具规模。白墙灰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虽无国子监的千年古韵，却自有一股清新蓬勃之气。巨大的校场上，竖立着日晷、测风旗；专用的“格物楼”内，摆放着地球仪、杠杆滑轮组、光学实验台、简易化学实验器具；“农学苑”开辟了试验田和暖房；“工学馆”内，各种工具、材料一应俱全。

首批通过各地推荐和初步考核的五百余名学子，已陆续抵达。他们中有眼神灵动、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少年，有面容黝黑、手脚粗壮却对农事有着独到见解的农家子，也有原本在匠坊中就已显露头角的年轻匠人，甚至还有几位眼神坚定、希望能在此地学到真本领的军中子弟。他们穿着统一的、简洁利落的青色学子服，站在崭新的校场上，仰望着前方高台上那块由朱棣亲笔题写、覆盖着红绸的匾额，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一丝忐忑。

于斗、张景和、宋礼等人立于高台之上。随着朱棣亲手拉动绳索，红绸滑落，“大明格物书院”六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芒似乎比不远处天工院的神光更为夺目。

没有繁缛的礼节，于斗走到台前，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脸庞，声音平和而有力：

“诸生今日入此门，非为求取功名利禄之捷径，乃为探究天地万物运行之至理，掌握经世致用之实学。格物之道，在于勤观察，多动手，重实证，敢存疑。愿诸生在此，能褪去蒙昧，点燃心智之火，他日学成，无论身处何地，位居何职，皆能以尔等所学，利国利民，不负陛下厚望，不负这‘格物’二字！”

“谨遵院训！”台下，回应声如初生虎啸，虽显稚嫩，却蕴含着无限的生机与力量。

于斗望着这片新生的沃土，心中激荡。他知道，将玲巧一号的知识火种安全地、系统地播撒下去，培养出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格物人才，其挑战丝毫不亚于当初点亮居庸关的神光。但这第一步，毕竟已经迈出。

星火已开始育苗。假以时日，这些年轻的头脑中迸发出的智慧火花，必将与玲巧一号的光芒交相辉映，共同照亮这个古老帝国走向强盛与文明的、更加宽广而坚实的道路。

帝国的未来，在这一刻，被赋予了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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