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哭了(2/2)
光海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光本身里长出来的,和方才一样——先是线条,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用笔画上去的线条;然后线条连起来,变成了轮廓;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像一幅正在被人一笔一笔画完的画。可这一次,长出来的不是山,不是水,不是房子,不是人。是记忆。不是她的记忆,不是阿行的记忆,不是那个人的记忆——是这片光海本身的记忆,是那些沉积在光的最深处、被压了很久、终于被她的脚步踩醒了的记忆。
第一段记忆,是一双手。不是大人的手,是小孩的手,小小的,胖胖的,指节上还有肉窝。那双手在捏泥巴,不是玩,是在捏一个东西——一个人,一个小小的、粗糙的、连五官都看不清的人。那双手捏了很久,久到泥巴干了,裂了,碎了,又从头开始捏。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不能出错的、必须做到最好的东西。叶琉璃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那双手很熟悉。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人的手,可那种捏泥巴的方式,那种专注的、认真的、什么都不想、只想把手里这个东西做好的感觉——她在哪里见过。在神诡阁上,在她连上四层、神通没有丝毫变化、却忽然能看懂母亲话本子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的时候。在飞升的那一刻,在那道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光里。在那个人转过身、看着她的那双和谢知行一模一样的眼睛里。
第二段记忆,是一把枪。不是她手里这把,是另一把,更古老的、更简朴的、像是一块铁被反复捶打、反复淬火、反复打磨出来的枪。那枪没有花纹,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枪尖,枪杆,枪攥,三个部分,干干净净的,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被风吹得弯弯曲曲的、可就是不断的老松树。那枪握在一只手里,不是小孩的手了,是大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和她的一模一样。那只手握了很久,久到枪杆上被磨出了一个人手的形状,久到枪尖被磨得只剩下一线寒光,久到那只手的主人都换了几个,那把枪还在。它不认人,它只认一种东西——那种从光里长出来的、被捏泥巴的小孩捏进泥人里的、被握枪的大人磨进枪杆里的、刻在那道被用来补天、最后又没有用上的光的最深处的东西。它认的是那个人。
第三段记忆,是一座城。不是上京城,是另一座城,更古老的、更小的、建在一片荒原上的、四周都是灰黑色龟裂地面的城。那座城没有高高的宫墙,没有宽阔的街道,没有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巷子和铺子。它只有几排低矮的土坯房,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树,和一群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有灰、手上有茧的人。
那些人在这座城里活着,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一代一代的,和上京城里的人一模一样。可他们不知道,这座城不是他们建的,是一个人用一双手、一把枪、一道光,从那些从天上下来的、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的东西手里,抢下来的。那个人建了这座城,不是为了自己住,是为了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地方。他建好城,就走了。去了上面,去了那些东西还在等着的地方,去了他再也没有回来的地方。那座城后来变成了什么,叶琉璃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座城脚下的那片荒原,和她飞升后踏上的第一片土地,一模一样。
记忆散了。那些从光里长出来的线条、轮廓、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丝一丝地淡去,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光海还是那片光海,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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