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9章 县城里来的老板(1/2)
县城里来的老板
那气息在午后澄黄的阳光里浮游,几乎看不见,像烧热的铁锅上腾起的一缕最虚弱的蒸汽。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尖细的调门里透着一股子干完活儿的松快。
“行了。‘阴绊儿’化了,散了。让孩子好好晒晒这日头,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得驱驱。喝点热乎粥,养几天,保管活蹦乱跳。”
我这才浑身一松,肩背的肌肉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发觉贴身的小褂早就被汗浸得冰凉,粘在后背上。
“十三,这就……这就好了?”
我娘端着那只粗瓷粥碗,碗沿还冒着丝丝热气,手指捏得紧紧的,关节有些发白。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声音里绷着一根弦。
“嗯,好了。”
我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炕上的锁柱这时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昨天还浑浊无神、仿佛蒙了层灰翳的眼睛,此刻清亮了不少,虽然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已有了孩童应有的神采。
他转动眼珠,看了看围在炕边的人,嘴唇嚅动几下,小声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娘,我饿。”
这一声“娘”,不高,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我娘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扑簌簌往下掉,也顾不得擦,忙不迭地把一直捧着的粥碗递过去,声音哽咽着。
“哎,饿了好,饿了好!快,快吃,多吃点,娘熬的,稠着呢……”
我爹一直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佝偻着腰,像一尊沉默的泥塑。
直到听见锁柱这一声,他那宽厚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塌下来。
他转过半张脸,望向院子里那明晃晃、甚至有些刺眼的日头,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得仿佛把一夜的担忧都吐了出去。
早饭后,我爹去了趟老孙家报信。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孙家两口子就慌慌张张跑来了,孙婶的头发都没来得及好好拢,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额角。
一进院门,看见锁柱正捧着小碗,“吸溜吸溜”喝着
县城里来的老板
“应该的,应该的!您说的是正理!”
“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弄了辆侧三轮摩托,就停屯子口的土路边上,现在就能走!快得很!”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爹娘。
我爹重重地“吧嗒”了两下早已没烟的烟袋锅,浑浊的烟雾升腾起来,笼罩着他黝黑而布满沟壑的脸,看不清具体的表情。烟雾散去后,他只瓮声瓮气地说了句:
“小心着点。城里……不比屯子。”
我娘没说话,只是担忧地用力攥着围裙角,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忽然转身进了屋,窸窸窣窣一阵,拿出我那件半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涤卡外套,抖开,轻轻披在我肩上。
“早去早回。”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有点哑。
我穿上外套,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眼巴巴等着的赵德顺点了点头。
“走吧。”
话音未落,脚边红影一闪,小狐狸已经轻盈地窜上了我的肩头,尾巴一卷,稳稳蹲坐,像个火红的毛绒护肩。
黄大浪嘿嘿笑了两声,透着一股即将“干活儿”的兴奋。
屯子口土路旁,果然停着一辆军绿色的长江750侧三轮摩托车,在这满是车辙印和牲口粪便的乡间土路上,这铁家伙显得格外扎眼,金属部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赵德顺让我坐进侧斗。
那是个带篷子的铁皮斗子,里面垫着块看不清颜色的旧毯子。他自己一偏腿,跨上主座,左脚用力一踹启动杆。
“突突突………轰!”
“突突突………轰!”
摩托车猛地发出一阵咆哮,车身剧烈抖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青烟。赵德顺拧动油门,这铁家伙便颠簸着、吼叫着,驶上了通往县城的沙土路。
肩膀上的小狐狸倒是惬意得很,眯缝着眼睛,蓬松的大尾巴像旗帜一样在风中舒展开,轻轻摆动。
利民宾馆是栋四层的长方盒子楼,矗立在县城一条还算热闹的街边。
外墙贴着一半白色瓷砖、一半浅绿色马赛克,瓷砖缝里有些灰黑的污渍。
在这条多是平房和低矮店铺的街上,它算是个挺打眼的建筑。只是此刻,门口那茶色的玻璃转门静静地停着,半天不见一个人进出,门楣上“利民宾馆”四个红漆字,有些斑驳脱落。
推开那扇沉甸甸、转动起来有些滞涩、发出“嘎吱”轻响的茶色玻璃门,一股复杂的味道立刻混合着室内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是股试图掩盖一切却力不从心的味道。
劣质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冲在最前面,却掩盖不住更深层、更顽固的地毯吸饱了潮气和无数过往旅客带来的体味、烟味、食物味的陈腐气息;窗帘长期不见阳光、微微发霉的味儿;墙壁涂料和廉价家具散发出的、淡淡的化学品的闷味。
而在这所有的气味之下,像冰凉滑腻的蛇,一丝阴冷的风,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贴着光滑得能照出模糊人影的水磨石地面卷过来,无声无息,却精准地钻进了我的脖领子、袖口,激起皮肤上一层细密的颗粒。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服务员,穿着皱巴巴的仿制西装外套,正支着下巴打瞌睡。
听见门响,她猛地惊醒,看见赵德顺,赶紧站起来,脸上挤出职业化的笑容,但那笑容也透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德顺摆摆手,脸色不大好看。
“忙你的。”
女服务员缩了回去,眼神却偷偷往我身上瞟,尤其在看到我肩头蹲着的狐狸时,明显愣了一下。
大堂不算小,吊顶很高,挂着几盏积了灰尘的球形玻璃灯,光线不算明亮,有些昏黄。一组暗红色的绒面沙发摆在那里,空无一人,沙发扶手上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海绵。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风景画,画的是海浪礁石,色彩俗艳,与这氛围格格不入。
安静。
我抬起头,目光投向大堂侧面那通往楼上的楼梯口。楼梯是水泥的,刷着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扶手是冰冷的铁管。那盘旋而上的楼梯,在从门口和侧面窗户透进来的、有限的光线里,向上延伸,很快便隐入更深的昏暗之中,像一张沉默的、等待着吞噬什么东西的巨口。
黄大浪的声音适时响起,收起了之前的嬉笑,带着点严肃和疑惑。
“咦?这地儿……这‘味儿’是不太对。浑浊里夹着腥,闷骚里透着凉。十三,小心点脚跟底下,咱们先瞅瞅那间‘404’,看看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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