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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薛元辉报恩放秦明 霹雳火消仇斩树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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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任濮州通判时,范县知县赃秽不修,王政不顾同僚之情,按实杀之,一县震竦。后左迁为曹州孔目,仍甚有名声。只因恶了同僚,愤而归乡。可谓一时之人物也。”白钦道:“这般人物,正是山寨所需,敢问大师,其人现居何处?”那大圆和尚道:“正居曹南山下葵桑村中。”白钦谢过和尚,又问杨律道:“此人与你相比,则何如?”杨律道:“王政之才,远胜于我。杨律幸得追随星君,星君若立此山于一世,即杨律与石宝等众将足也;星君欲霸王宏图,则非王政不可。断不可失也。”白钦大喜,当时便安排杨律带着数十人,抬着花红果礼去葵桑村中请王政上山。

次日一早,杨律带上几个随从,换一身素服共同下山去往曹南山葵桑村。白钦放心不下,便叫张岳跟着杨律一同前往,以防万一。众人当时行了数里,翻过山头,杨律早遥望见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张岳道:“先生可知怎的去葵桑村?”杨律道:“沿此山路向南而行,再过一高岗,便见一小村,便是葵桑村了。”张岳称是,众人策马前行,不过数里,就见葵桑村,端的是清秀美丽。杨律、张岳来至村中,张岳叫众人下马,各捧着花红果礼清点,杨律便问一老叟道:“敢问王学究家居何处?”那老叟道:“此路向前走便是。”杨律谢过老叟,领着众人继续前行,果见一草庐,茅室蓬户,庭草芜径,正是彼大儒者,虽隐居穷巷陋室,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矣。

杨律叫张岳等人都在外等候,自己一人叩门叫之,不多时,果然有一学究前来开门,杨律看时,那学究身长八尺,美须浓眉,不怒自威,正是王政本尊。王政见杨律衣着端正,举步文雅,便做了一礼道:“阁下何人,何故来此?”杨律也做了一礼,道:“在下乃是江州一儒生,因久闻曹州王学究才识文渊,今特来拜会诗文。”王政听此,默默不语。只是请杨律入屋,杨律随王政进屋,见那草庐中别无他物,唯床上有数卷书。

原来那王政自遭贬谪,早把功名二字抛在九霄云外。因本身素慕龙尾山前贤遗风,径自入山结庐,劈石为壁,刈草作檐,浑似个野鹤闲云。每日捧着《论语》、《孟子》,只管与圣贤磨牙,任他外头狼烟四起,只当耳旁风过。奇的是逃难百姓闻得此处有位贤人,拖家带口来投,不消十日,山坳里竟聚起千百户人家,俨然成个世外桃源。王夫子便在庄里设下学馆,寅时击磬,申时鸣钟,教众人摆弄笾豆祭器,讲究进退揖让。那些扛锄头的汉子要听讲,须先掸净衣上尘土,方得跨进门槛。自此乡民个个知书达理,连黄口小儿都能诵得几句“关关雎鸠”。这先生平素戴顶乌漆幞头,穿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直裰,拄着枣木拐杖走街串巷,虽年近半百,步履倒比后生还稳当。逢着清明寒食,必见王政将絮棉头巾整了又整,白布长衫浆得笔挺,在祠堂里三跪九叩,额头碰得青砖咚咚响。只是每每酒过三巡之时,常对着空座抹泪道:“娘亲若在,见孩儿这般光景……”原是这王政幼年丧母,连慈颜都记不真切。宅后七八十步有条清溪,暑气逼人时,便见他赤着脚板踩水花,偶尔隔着篱笆瞅邻家菜畦,却从不肯讨要半根青葱,当真是个俗世奇人。

当下王政道:“阁下若是有事相求,便请详说,不必闭口藏舌。”杨律道:“先生怎的这般说。”王政道:“阁下莫不是欺我不谙世事?眼下谁人不知杨律闹江州之事?若是有事,便请直相说。”杨律见此,也不再含糊其辞,便叫张岳等人进屋,捧上金银道:“我家大王素知王学究抱道怀贞,潜翳海隅,盘桓利居,高尚其事。虽有素履幽人之贞,而失考父兹恭之义,不惟古人亦有翻然改节以隆斯民乎!日逝月除,时方已过,澡身浴德,将以曷为?岂不知仲尼亦有:‘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哉!’今特来请王学究共上山寨,同襄大义。”王政听了,拱手道:“王政海滨孤微,罢农无伍,禄运幸厚。横蒙阁下如此垂青,实乃幸事。只是王政生性疲懒,又久荷渥泽,积祀一纪,不能仰答厚爱。无奈沈委笃痾,寝疾弥留,不能胜任,还望阁下另请高明为好。”便叫送客,杨律所拿金银细软也一并退还。正是:

陆困泥蟠未适从,岂妨耕稼隐高踪。

若非先主垂三顾,谁识茅庐一卧龙。

杨律见此,也不恼恨,便和张岳等人返回山寨,报知了白钦,白钦怒道:“这厮怎的如此无礼!”杨律道:“星君此差矣。”白钦道:“怎的说来?”杨律道:“孔子见齐景公,景公致廪丘以为养。孔子辞不受,入谓弟子曰:‘吾闻君子当功以受禄。今说景公,景公未之行而赐之廪丘,其不知丘亦甚矣。’令弟子趣驾,辞而行。今番这王政自比先贤,怎会因此拜访一朝便来。”白钦道:“这般说来,还需我三顾茅庐不成?”杨律道:“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星君欲成就一番大业,则必经此一遭横行。”白钦道:“恁的说来,这人岂不是短时不可上山。眼下寨中还需钱粮,曹州城南有个戴家村,那保正戴春贪婪无餍,忿类无期,我欲打下此村,夺取钱粮,你看如何?”杨律想了一番,却是笑道:“除去钱粮,此行还有个大用。”白钦道:“甚么大用?”杨律道:“若是拿得此事,必能叫王政一并上山。”白钦大喜,忙叫杨律细说。

原来这戴春的父亲叫做戴聚发,原是徽典当中伙计出身,绰号“铁算盘”,真是丝毫不漏,那怕一文钱,情愿性命抵换。这铁算盘连欺带骗,把典当东人的内外家资一鼓而擒之。恐人看出破绽,在徽州鬼混了许久,暗暗地带了两个儿子,溜到山东曹州府,将骗来的家私撑立起门户来,建了一座戴家村,自为朝奉。不数年,家财巨富,在曹州城里称得豪富,城内城外谁不晓得戴老员外。戴聚发归天后,留下戴春、戴全两个儿子。那戴春生得风流花荡,三瓦四会,大小赌坊,无不扬名,一切帮闲蔑片,无不厮熟,曹州人取他一个浑名,唤做“翻倒聚宝盆”,取其一文不能存留之意;那兄弟戴全另是一家行为,身有千百斤膂力,专好耍枪弄棒,结交好汉,熬出了个“金毛犼”的绰号。

又一年,王政之师高愉左迁任曹州知府。那高愉本是陕西汉中人氏,早年投军吃粮,全凭血战之功,步步挣得功名。至不惑之年,竟官拜兵部尚书,端的是年少有为。这高尚书与蔡京、高俅等弄权之辈大不相同,偏生毁在个“情”字上。原是那日禁军教头祁通设宴,席间引见妻妹胡凤。高愉但看一眼,便似中了十面埋伏,把甚么兵符印信尽抛脑后。自此日日流连祁通府邸,连西夏犯边的八百里加急文书,都教小吏压在砚台下。恰值辽使来朝索要岁币,枢密院遍寻尚书不得。道君皇帝亲至祁通宅邸,不巧却撞见高愉正与胡凤对弈调笑,气得摔了九龙佩,当庭叱道:“卿本良臣,奈何作穿花蛱蝶!”遂贬为曹州知府。官家虽是恨恼高愉,终究惜才,特拨六万山东厢军,又着祁通任兵马都监辅佐。高愉亦对祁通有些不爽,奈何木已成舟,索性娶了胡凤为妻,再与祁通重修旧好,两个白日一同巡城布防,夜间挑灯研读《武经总要》,倒把曹州整治得浑如一个铁桶一般。

不想上任不及半载,曹州突发大疫,高愉命府衙医制良药分发百姓。戴春却来请见,高愉纳入,只听戴春取出一根蒜金道:“大人是愿为一清水知县,还是一富家老翁?”高愉喝道:“你这厮好大胆,岂不知贪赃枉法乃是重罪?况乎这曹州本就是个清水衙门,上那去混得开支?”戴春道:“买卖已来,大人怎能装聋作哑?”高愉道:“你莫不是想借此大疫横发巨彩,那来的甚么门路?便是奇药囤积,也有明晃晃的朝廷文书在,休要失心疯了。”戴春笑道:“高大人,药虽付之,恐亦虚设。”高愉道:“何故这般说?”戴春道:“依照曹州之旧俗,凡事尚鬼信巫,每有疾病,百姓多未尝亲药饵也。”高愉道:“如此则居死于非命者多矣,不可以不禁止。”戴春道:“正是如此,大人自可抓捕巫蛊之辈,小人再以奇货可居,必能敛财无数。”高愉道:“无功不受禄,你怎愿助我?”戴春笑道:“阿瞒欲安军心,须借王垕之头。今朝我便愿做王垕,只是须得平分此财。”高愉冷着脸道:“若不用你,我自可一人,何须多分?”戴春哈哈大笑道:“若不用我,大人如何做得了知府之位?”高愉亦是大笑,遂下令追捕当地巫医,轻者脊杖二十,重者发配到外地充军。不满一年,曹州城内淫巫便已销声匿迹。戴春亦是囤积居奇,大肆敛财。曹州百姓无不深受其害,如有百姓上告者,高愉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案子。那日曹州府衙三通鼓响,高愉端坐明镜高悬匾下,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道:“尔等妖巫惑众,假托神鬼诈取钱财,按律当杖八十,流三千里!”堂下跪着个白发婆子,怀中紧抱药葫芦哭道:“老身不过采些艾草驱疫,何曾害人?”话未说完,早被衙役扯开衣襟,露出肋下溃烂的瘟疮——原是自家染病仍施药救人。高愉却眯眼冷笑:“这疮癞分明是妖法反噬!”转头对通判使个眼色。但见文书提笔便写:“巫婆王氏,以人血炼药,证据确凿。”满城郎中见状,纷纷砸了招魂铃,藏起《肘后备急方》。自此曹州地界但有发热咳嗽者,只得跪在城隍庙前烧纸人。那戴春照旧为一方富甲。有童谣一首,单道这事曰:高知府,戴豺狼,官袍底下脓血淌。巫医哭,良药藏,朱门狗彘吃人粮。

且说杨律为白钦盘算道:“主公若是拿下戴家村,则有三个好处:一来可为寨中钱粮一年之用有余;二者戴家村毗邻曹南山,正为曹州门户,籍此时机亦可破得曹州;三者戴春同那曹州知府高愉素有勾结,为祸一方。这高愉正是王政的老师,若是目睹其罪证,不愁他不上山。”白钦大喜,当即分拨两队人马,。王政恰似五雷轰顶,手中戒尺轰然落地。学童们惊见素来冷峻的夫子竟红了眼眶,颤手抚着扉页题字——“赠子明贤契高愉”,正是当年及第时恩师所赠。王政再不能置信,丢下书本,飞马望曹州城中去。

当下王政拍开泥封道:“学生弱冠那年,您在东京监斩贪官,赐酒时训诫‘法理人情,当以法为先。’”高愉闻剧震,镣铐哗啦作响。王政斟满两碗,泼一盏于地:“这碗敬当年高青天。”又捧另一碗近前:“这碗送今日高知府。”高愉忽癫狂大笑,踢翻酒碗:“今只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倘若为师当年不教你那些迂腐道理……”话音未落,王政已反手亮出冷艳锯:“情可容,法不可容!便是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刑刀不认师恩,只认王法!”不由分说,削去高愉首级。那戴全、戴春、胡凤,也被众头领一一诛戮。有诗叹曰:

少年仗剑扫胡尘,老作豺狼噬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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