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3章 雨打旧书风翻页（2/2）

她终于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小卡片，卡片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字迹有些晕开，像是放了很多年。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青石巷七号，沈砚舟。

林微盯着那张卡片，忽然笑了。笑里有雨气，有酸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她把卡片放回书里，慢慢合上书，像把一扇旧门重新关上。

窗外，雨还下着。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响，像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一扇她以为永远不会再响的门。

第二天，雨停了。

林微起得很早。她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坐在窗前看巷子里的人。卖早点的推着车过去，豆浆的热气在清早的空气里白得发亮。一个背书包的小女孩跑过去，辫子一甩一甩的，像两根活蹦乱跳的小葱。

她喝了口茶，目光又落在桌上那两本《花间集》上。一本破旧，一本完好。她想了想，把两本书都装进帆布包，出了门。

陈叔正在开铺子。木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靠墙码好。看见林微，他笑了笑：“这么早，去文渊阁？”

“去青石巷。”林微说。

陈叔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没多问。只是在她走出几步后，忽然叫住她：“小林，有些书，再不修，就真的碎了。”

林微回头，冲他笑了笑：“我知道。”

青石巷离书脊巷不远，隔着两条街。这一带是老城区，房子都是民国时候建的，青砖灰瓦，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老砖。七号在巷子最里头，是栋两层小楼，门扉紧闭。楼前有棵桂花树，树下停着一辆旧自行车。

林微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自行车。车很旧了，车把磨得发亮，链条上锈迹斑斑。可她认得那辆车。就是它，载着她穿过大学四年的梧桐路，载着她去菜市场买栗子，载着她从春到冬，从青涩到疲惫。

她伸手，按了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沈砚舟站在门里，穿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领口没扣，露出小片锁骨。他比五年前瘦了，轮廓更分明，眼睛里那层冷峻还在，可看到她时，那层冷像冰碰到热茶，迅速化开，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雾气。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些低，像怕吵醒这潮湿的早晨。

林微看着他，没说话。她慢慢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把两本《花间集》一起递过去。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接书的时候，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那一点温度，像火星落在干草上，烫得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这本，是你送我的。”林微指了指那本旧的，“扉页上的字，我擦掉了。”

沈砚舟点点头，喉结动了动：“我知道。”

“这本，是你昨天放在我门口的。”她又指了指那本新的，“我没擦。”

沈砚舟抬头看她，目光深得像一口老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看到了。”他说。

林微与他对视，忽然觉得这五年的雨，好像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桂花树上摇下来的露水，一颗一颗，落在地上，亮晶晶的，轻得没有声音。

“沈砚舟，你欠我一个解释。”她说。

“我欠你很多。”他说，“如果你愿意听，我慢慢说。”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雨后的清新，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两本书被他抱在胸前，一旧一新，像一段被撕开的时光，终于有了重新缝合的可能。

林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只是看着他，忽然说：“你送我栗子的时候，为什么总把壳剥得那么干净？”

沈砚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很轻，像冰河开冻时第一条裂纹。

“因为你以前说过，吃栗子最讨厌壳。我那时候想，要是这辈子都给你剥栗子，该多好。”

林微别开脸，眼睛酸得厉害。她仰起头，看那棵桂花树。树叶间漏下细细的光，落在她脸上，像一些温柔的、迟到的抚摸。

“那今天，你剥吗？”她问。

沈砚舟往前一步，站在阳光和风的交界处，声音低而坚定。

“剥。剥到老。”

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下，清脆得很。桂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像一双无形的手，把那些被雨打湿的旧日，轻轻翻到了新的一页。

林微没再说话。她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还是昨天那个，红绳已经解了，重新系成了一个更简单的结。她把它放在沈砚舟手里。

“来的路上买的。板栗。”她说，“你说你剥，那现在剥。”

沈砚舟低头看着那包栗子，又抬头看她。他眼里有光，像这世上所有的雨都停了，所有的星子都落回了旧书的书脊上。

“好。”他说。

风又吹来，卷起地上一片湿透的桂花。那花香混着书页的味道，在青石巷七号的门前，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