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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犬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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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哑巴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又在叫唤又在爬行的瘦小身躯,抬脚踩住了哑巴伸出来的那只手。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好像是个傻子。”

“喊什么喊,再喊把你舌头割了。”

哑巴的手指被踩在靴底,他动不了,可他仰着头还在叫,汪汪汪汪的,焦急又悲恸。

兵卒烦躁地咂了咂嘴,脚上用力碾了一下。

“吵死了。”

“啧,把他拖远点,别让他在这嚎丧,影响法事。”

踩手的那人蹲下身,一把揪住哑巴的后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哑巴被他拎着悬在半空,两条腿荡着,左边那条完全使不上力。

“瘸子?”

兵卒把他往旁边一甩,抬脚踹在哑巴的肋巴骨上。

哑巴整个人弓起来又瘫下去,嘴里的血沫顺着嘴角往外涌,但依旧虚弱,断断续续地叫着。

“还真是条狗。”

兵卒骂了一句,又在小腹上踹了一脚。

哑巴的身体缩成一团,蜷缩着,两只手本能地抱住头。

“行了行了,别弄死了,脏手。”

“不叫唤了就行,走吧。”

两个兵卒转身回了祭坛那边。

哑巴眼前黑一阵白一阵。

他睁着眼,透过眼前模糊的视野看向祭坛的方向。

火光冲天。

他只能看着。

隔着火光和浓烟,他看不清她的脸了,只能看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被火焰裹着,一寸一寸地矮下去,缩下去,最后噗的一声塌了。

柴堆塌了。

火焰呼啦啦地蹿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了下去,只剩下橘红色的余焰舔着炭灰的边缘。

浓烟滚滚地往天上涌,把太阳都遮住了半边。

他疼得没有力气,只能一动不动。

天慢慢黑了,人群散了。

太师的轿子在暮色里抬走了,云娘跟在一群侍女后面走远了,城西空地上只剩下一堆余烬,发着暗红色的光,一阵夜风过去,灰烬表面浮起一层细弱的火星,明灭了一下。

月亮升到了中天。

哑巴动了动,慢慢撑起上半身。

他歪着头,看了一眼祭坛的方向,然后用两条胳膊撑着地面,拖着那条彻底废了的左腿,往炭灰堆爬过去。

终于没有人拦他了。

他爬得很慢,小腹和胸口贴着碎石地往前蹭,碎石子硌进他前胸的皮肉里,旧伤叠着新伤,血沿着他爬过的轨迹拖成一道暗红色的线。

他爬了多久自已也记不清了,只觉得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凉得他浑身发寒。

他爬到炭灰堆前面的时候,余烬已经不烫了。

他用手指去拨,灰还是温的,裹着一层薄薄的余温,碰上去像她那天从袖子里拿出来的糕点,带着一丁点温暖的体温。

好甜好甜,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他开始扒。

十根手指插进炭灰里,黑灰扬了他一脸,呛得他咳了两声。

咳的时候又牵动了肋巴骨,疼得他整个人蜷了一下,等那阵疼过去了又继续扒。

他把大块的炭块掰开挪到旁边,把细碎的黑灰拢成一堆又一堆地拨开,扒到最底下的时候,指尖碰上了碎渣。

细碎的、白色的骨渣。有些已经碎成了粉末,一碰就散。

哑巴的动作停顿了片刻,眼角瞬间溢出大量的白色浊液。

然后他更轻了,他把那些碎渣从炭灰里拨出来,一颗一颗地拢到掌心里。

有些混着黑色的炭屑分不清了,他就凑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地看,把白的挑出来,黑的吹掉。

拢了很长时间,拢了小小的一捧,用他从自已衣裳上撕下来的半片袖子包好了。

然后他趴在那堆炭灰旁边,歇了一会儿。

歇够了,他转身往城外的方向爬。

城西门外是一片荒地。

半人高的野草在夜风里摇着,草丛里偶尔有虫鸣,远远的还有几声乌鸦叫。

哑巴穿过那片荒地,爬到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

那棵树的树冠很大,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银似的洒了一地。

他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虽然长了些野草,但草根扎得不深。

他用十根手指开始往下挖,指甲抠进板结的土里,一下一下地往外抠。

土很硬,挖不了多深指甲就劈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把泥土染成暗红色。

他脑子里空荡荡的。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教坊司后院,他看见红袖蹲在台阶上给一只瘸腿的猫上药,那只猫的爪子被人踩伤了。

她拿布条一圈一圈地裹着,一边裹一边说。

“疼了就吱一声,你不吱我怎么知道裹松了还是紧了。”

那只猫不吱声,她裹了两圈又拆开重新裹,来回裹了好几次。

他当时蹲在廊柱底下看着。

他想,她确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愿意收养一只脏兮兮的野狗,给他很多很多好吃的。

跟着她以后,再没人欺负过他了。

他想永远给她看家护院,在每个夜晚都蹲守在她的房门前,不管刮风下雨、打雷下雪,他都想蹲在那里。

冬天冷得他浑身发僵的时候,他就靠那扇门缝里漏出来的暖光挨着。

夏天热得满院子蚊虫嗡嗡叫的时候,他就坐得近一些,把飞到她门边的蚊子赶走。

他不用进去,不用让她知道他在,他只要蹲在那里就行了。

他想,如果日子一直那样过下去就好了。

他每天晚上蹲在廊柱底下看那扇门缝里的暖光,她每天早上推开门出来的时候低头就能看他一眼。

然后再扔给他一块昨天宴席上剩下的点心,然后转身走开。

她想让他跑腿的时候就朝那个方向抬一下下巴,他就爬起来跟上去。

他的手指停下来,垂下头,额头抵在挖了一半的坑边上。

他喘了几口,又继续挖。

坑挖了一尺半深的时候,他把那包碎骨渣放进去。

然后他从怀里又摸出一颗东西,皱巴巴的,不知什么时候攒下来的野浆果,放在碎骨渣旁边。

他记得她说过一次,说教坊司那些贵人送的糕点太甜太腻,她咽不下去,不如野地里长的酸果子清爽。

他当时听见了,后来每次去城南的野林子都会摘一些,挑最大最红的留下来,用芭蕉叶包好,藏在他睡觉的那堆干草底下。

可一共也没送出去几回。

她嫌弃他脏,不要他靠太近。

他把那颗干瘪的浆果摆好,然后开始往坑里填土。

填得很慢,一捧一捧地盖上去,把白色碎渣盖住,把浆果盖住,又把袖子包的那团布也盖住。

土面填平了之后,他用手掌把表面拍得平整一些,又从旁边搬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压在坟头上。

然后他退了半步,蹲在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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