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朝堂争辩(2/2)
说完,他又咳了两声,夏守忠连忙递上帕子。
贾瑾见状,连忙出列,躬身行礼,从容奏道:
“回陛下,臣确曾献开中法之议。臣非为私利,实为辽东将士、为国家边计耳。”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官员,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在大殿里回荡:
“陛下试想,辽东苦寒,将士戍边,常有粮尽衣薄之叹。国库空乏,强征于民则民怨,加赋于下则民乱。”
“唯有盐利,取之不竭,用之不尽。以盐引招商,以商粮实边,不费国库一钱,不增百姓一赋,而边储自足。此乃两全之策。”
皇帝微微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贾瑾顿了顿,转向方才发的几位大臣,一一驳斥:
“至于诸公所――其一,谓乱祖制。法者,因时而变,因势而行。太祖定窝本,是开国之时需富商相助。今日承平数十年,窝本世袭,已成锢弊,盐利尽入私门,国用反虚。法便民则存,法害国则改,何谓之逆?”
“其二,谓盐价必涨,民不得食。旧法盐商垄断,价自高矣。新法行,则商人竞运,盐货流通,价反可平。且朝廷掌盐引、核盐场、定市价,有司严加管束,何患奸商抬价?真有敢乱价者,国法俱在,立可诛之。”
“其三,谓新商骤富,结交官吏,私通倭寇。此乃杞人之忧。商人逐利,本是天性,然朝廷有律,军队有制,盐司有监。富商再多,不过有钱;朝廷有兵有法,何惧之有?”
“若因怕商人有钱便废良法,那天下农商,岂不尽数禁绝?至于暗通倭寇、勾结外藩,那是谋逆大罪,届时抓拿问斩便是,岂能因恐一二狂徒,便废天下大计?”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
“臣最后一:辽东不守,则中原不安;粮饷不足,则辽东不守。开中法一行,粮饷足,则边军安;边军安,则天下安。与其死守旧弊而养私门之富,不若变通新法以固国家之本。臣尽于此,伏请陛下圣裁。”
殿内一时安静。
皇帝靠在龙椅上,蜡黄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他盯着贾瑾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咳了起来。
“咳咳咳……”
他弯下腰,咳得肩膀都在抖,夏守忠连忙上前给他拍背。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忽听殿下一人厉声高喝:“父皇圣明!贾瑾休以花巧语惑上!”
众臣一惊,只见二皇子萧景沐从班中缓步走出,一身锦袍,面容冷峻,目光死死锁住贾瑾。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在走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他走到殿中央,与贾瑾遥遥相对,声音里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贾瑾,你口口声声‘不费国库一钱,不增百姓一赋’,说得倒轻巧!本王且问你:昔日太祖许世袭盐窝,是为酬谢开国勋劳。你今日开中法一行,断了世代忠良之后的生路,夺了太祖钦定的祖制基业,这不是欺君罔上,是什么?”
贾瑾抬眸直视,毫不退让,亢声回怼:
“殿下此差矣!盐窝世袭,已成官商勾结、盘剥百姓之弊。若按旧法行之,盐价日高,民生日困,国库空耗,这才是负国负民,辜负太祖初心!臣之所为,乃是为整肃盐政,充盈国库,以济辽东将士,何错之有?”
“好一个整肃盐政!”
二皇子冷笑一声,向前一步,气势逼人,袍袖带起一阵风。
“你道新商皆是良善?你道朝廷便可尽制其权?贾瑾,你不过是个军中伯爷,对理财之道、人情之险,乳臭未干!若开中法一行,无数无根基之徒骤然暴富,财可通神,权可乱法,届时你能担保他们不结党营私?能担保他们不暗通外敌?若真因此酿成内乱,你贾瑾,能担得起这社稷倾覆的死罪吗?!”
一席话,字字诛心,殿中空气几乎凝固。许多大臣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二皇子和贾瑾之间来回扫视。
皇帝坐在龙椅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抬起,从二皇子身上移到贾瑾身上,又移回来。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出声。
贾瑾面不改色,反而上前一步,与二皇子遥遥相对,声如金石,掷地有声:
“臣能否担得起这内乱之罪,臣不知。但臣知道,辽东将士冻饿而死,殿下是担不起的!”
“你……!”
二皇子被噎得脸色涨红,手指着贾瑾,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角微微抽搐,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贾瑾继续亢声道:“殿下所忧,不过是几家旧盐商的利益,几家世袭的饭碗。可臣所忧,是大朔江山,是社稷存亡!边军一败,国门洞开,届时殿下所谓的‘祖制安稳’,还能安在吗?!”
“一派胡!”
二皇子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却已经不如方才那般凌厉。
贾瑾却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龙椅,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在大殿中回荡:
“孰重孰轻,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靠在龙椅上,蜡黄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眼皮半垂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打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贾瑾,又扫过二皇子,最后落在群臣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弯了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
夏守忠连忙上前,将帕子递到他嘴边。皇帝咳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帕子上隐隐有一丝暗红,夏守忠眼疾手快地将帕子收了起来,面不改色。
皇帝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今日……先议到此处。退朝。”
夏守忠尖声唱道:“退朝~”
群臣跪伏:“恭送陛下。”
皇帝被夏守忠搀扶着,缓缓起身,脚步虚浮,一步一步地往后殿走去。他的背影佝偻着,龙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具行走的枯骨。
群臣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凝重,也有人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贾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帘幕后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