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三百四十三章 高崖面海,凯旋东归!(2/2)
李二在高台上,看见那一片半旗,站起了身。帝王摘下冠冕,直立,无声。
高台下的十万百姓,看着他们的皇帝,摘冠而立。一瞬间的静默之后,人潮里,不知是谁带的头,满城的百姓,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没有号令,没有仪官。十万人,自发的跪满了港口。
对着的,是那片缓缓入港的半旗。
舰队靠泊。李绩登台复命。
老帅的声音,隔着三年,依旧沉稳:“臣,李绩,奉诏东征。今,倭国既灭,日本都护府既立,六军,班师。”
“阵亡将士,四百零七人。名册,在此。”
“请陛下,过目。”
名册呈上。李二,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四百零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头,都注着籍贯、营伍、殁于何地。对马,博多,石见,畿内……
“传旨。”李二合上名册,声音,传遍了寂静的港口,“东征阵亡将士,四百零七人,俱入忠烈档,陪祀昭陵。”
“抚恤,从优,再加三成。”
“其子弟,入官学者,朕,亲自过问名录。”
高台之下,山呼动地。
李二重新戴上冠冕,走到高台的前沿。帝王望着满港湾的战舰、满山坡的百姓,朗声开口。他的声音,顺着传声线,传到了每一艘舰、每一段堤岸:
“将士们。三年前,朕在这里,送你们出海。”
“那一日,朕说:犁其庭,扫其穴,寸土,必究。”
“今日,朕在这里,迎你们回家。”
“你们带回来的——倭国的玺册,在朕的案上;日出之地的疆土,在大唐的版图里;而这身后的海上……”帝王的手,向着东方的海,缓缓地划了一个大弧,“三年前,那里劫掠成风;今日,那里风平浪静。”
“这一切,是你们,一刀一枪,犁回来的。”
“朕,谢你们。”
“大唐,谢你们!”
帝王当着十万人,撩袍,向凯旋的将士,长揖到地。
港口,沸腾了。山呼万岁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惊得满港的海鸟,冲天而起。
劳军三日,大军班师。
登州到长安,铁路专列,十八班,运了半个月。
大军过洛阳,洛阳的百姓,把站台围成了人墙;过潼关,潼关的戍卒,列队于关楼,致以军礼;专列进长安的那一日,长安,从春明门到太极宫,三十里的御街,人山人海。
百姓们自发的,在御街两旁,摆了清水与果饼。像当年,迎北伐的大军一样。
有白发的老卒,带着孙儿,挤在人群的最前面。孙儿问:“阿翁,这些兵,去哪儿打仗了?”
老卒指着东方:“海的那头。”
“打了谁?”
“三百年里,抢了咱们三百年的,海上强盗。”老卒把孙儿,架上肩头,“娃,记住今日。你阿翁的阿翁,一辈子,怕的就是海上的倭刀。”
“到你这一辈,那座岛上,插的是大唐的旗。”
十月初九,太庙,献玺。
倭国传国的玺册,连同三年东征的军报全卷,献于太庙。李二,亲读祝文。
祝文很短。帝王的声音,在太庙的殿宇间,一字一句:
“维贞观二十二年,十月初九。皇帝李世民,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
“自渭水之盟,二十有二年。此二十二年,朕,灭突厥,灭吐谷浑,定吐蕃,平西域,灭大食,灭倭国。”
“东起日出之地,西抵两河之滨,皆大唐之土。”
“当年,渭水桥头欠下的每一笔,朕,一笔一笔,都清了。”
“列祖列宗,含笑。”
“李世民,谨告。”
读毕,殿外,钟鼓齐鸣。长安一百零八坊的传音柱,同一时刻,响起了同一句话。那是李泰的广播网,第一次,全城同播:
“倭国玺册,献于太庙。”
“东征,大捷!”
那一夜,长安,不眠。
朱雀大街的爆竹,从掌灯,响到天明;曲江池上,灯火,把半个夜空,映成了红色。说书人们连夜赶排的新段子,叫《三犁定海东》。从对马焚舟,讲到石见开山,讲到畿内受降。讲到“安国公海图圈山”那一段,满场的茶客,齐声喝彩。
天下的州县,庆典,各色各样。
登州的庆典,最实在。港里,停满了船;酒楼里,凯旋的将士,吃酒不要钱,百姓抢着,替他们付。有个酒楼的掌柜,在门口,贴了张红纸:“东征将士,本店,酒资全免。三年,皆免!”
扬州的庆典,最热闹。船场的匠人们,自发地,抬着新下水的炮舰模型游了街。
洛阳的庆典,最文气。太学的士子们,办了一场“海东赋”的大赛,最好的那篇,被《大唐日报》全文刊载,开头一句,传诵一时:
“孰谓沧海远?唐旗之所指,即大唐之疆土也。”
剑南道的庆典,最深沉。松州城的老卒们,凑钱,在城头立了一块碑,碑上没有别的,就一行字:“贞观二十二年,海东既平。天下,再无边患。”
幽州的庆典,最烟火。当年受突厥祸害最深的边地百姓,把攒了二十年的冤屈和欢喜,一起放进了爆竹里,从初一,响到了十五。
云山的庆典,最安静。
书院没有爆竹,没有酒宴。毕业的、在校的学生,齐集大场,山长亲自,撞钟。
一百零八响。
钟声,在大山之间,荡了很久,很久。
撞完钟,李泽轩立在钟楼下,对满场的学生,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刻在了书院钟楼的基石上:
“二十二年前,这座山上,只有一座书院。”
“二十二年后,这座山以及山脚下,有了工坊,有了医馆,有了讲武堂。有了你们。”
“你们要记住:这一切,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千千万万名大唐英烈,用命,换回来的。”
“往后,你们造的每一台机器,医的每一个病人,教的每一个学生,画的每一张海图,都欠着他们的。”
“怎么还?”
“把大唐,建得更好。”
十月中,大封功臣的诏书,开始拟了。
拟诏的中书省,这一次格外地慎重。东征的功,太大了,大到,赏格的规矩,不够用了。
而在诏书拟定的前夜,甘露殿,密召。
李二召见的,只有一个人:安国公,李泽轩。
那一夜的甘露殿,灯火亮了整宿。
君臣对坐。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拟了一半的封赏诏;一样,是一壶酒。
“李泽轩,”李二先开的口,“这一仗,你的功,怎么赏,中书省,拟了三日,拟不出来。”
“加食邑?你已是三千户。再加,就要裂土了。”
“加官?你已是国公,开府仪同三司。再加,就要入政事堂,拜相了。”
“拜相,你肯吗?”
李泽轩摇头:“陛下,臣是匠人,是先生。中书省的案牍,会把臣埋了。”
“臣的用处,不在朝堂上。”
“那你要什么?”李二往前,倾了倾身,“金银?田宅?朕都给得起。”
“臣什么都不要。”
帝王愣住了。
“臣斗胆,先讲两件事。”李泽轩说,“第一件,臣请陛下,把拟给臣的赏,折成两样东西。”
“第一样,东征阵亡将士的抚恤,再加一倍。”
“第二样……”他顿了顿,“臣请陛下,给云山,再批一块地。”
“做什么?”
“建一座馆。”李泽轩说,“一座,把这二十几年,造出来的东西,全收进去的馆。”
“蒸汽机,第一台的样子;电报机,第一台的样子;神仙灯,第一个吊篮;还有那幅,画了十七年的海图,臣都存着。臣想叫它们,有个正经的归宿。”
“叫后世的孩子们,能亲眼看见,这些东西,是从什么样子,一步一步变成今日的模样的。”
李二静静地听完,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问:“第二件事呢?”
李泽轩沉默了片刻。
“第二件事,臣想问陛下一句心里话。”
“你问。”
“陛下,天下的仗打完了。”李泽轩抬起眼,“东,日出之地;西,两河之滨;北,大漠;南,南海。这一圈,都姓李了。”
“往后,陛下,想把这个天下,带到哪儿去?”
这个问题,问得很大。
李二没有立刻答。帝王放下酒盏,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大唐的疆域,从东海,铺到了两河;安北、安西、北庭、日本,四个都护府的旗,缀满了四边。
他看了很久。
“李泽轩,朕这几年,常做一个梦。”帝王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梦里,朕还是渭水桥头的那个李世民。国库是空的,城外是颉利的四十里连营,朕揣着一口袋空空的底气,跟人家,讲'倾府库'。”
“醒来,看看这满图的江山,朕常想,这二十二年,朕究竟,做成了一件什么事?”
“朕起初以为,是开疆。”
“后来以为,是雪耻。”
“如今,朕明白了。都不是。”李二转过身,“是叫这天下,改了活法。”
“从前的活法,是抢:草原抢中原,岛夷抢海路,强国,抢弱国。抢来抢去,几百年,一个轮回。”
“朕和你,这二十二年,犁掉的,是这个'抢'字。”
“犁掉了,得种。”帝王看着自己的臣子,“种什么,怎么种,种出来,是个什么模样——朕,老了,看不真切了。”
“可你,看得见。”
“所以朕问你,往后,你想把这个天下,带到哪儿去?”
灯火里,李泽轩站起身。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一片,从东海铺到两河的江山。良久,他说了一句,很轻,却字字千钧的话:
“陛下,臣想把它,带到往后一千年,都不敢有人欺负咱们儿孙的地方去。”
“炮,要永远比人利;船,要永远比人快。”
“更要紧的——娃娃们,要有书读;百姓,要有医看;匠人,要有体面。”
“到那一天,大唐不用再打一仗。因为大唐的规矩,就是全天下的规矩!”
李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
“好。”
“那朕,就陪你把这台戏,唱完。”
翌日清晨,拟诏的中书令,收到了一张从甘露殿送出来的条子。条子上,是李二的御笔,只有一行字:
“安国公之赏,按朕亲拟的这一份办。中书省,照抄,不必议。”
中书令展开那份“朕亲拟”的赏格,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愣在了原地。
许久,这位执掌中枢的老臣,长叹一声,提笔,照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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