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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铁笔痛苦地抓着头发说:“我销不掉!那些状纸烧不掉,撕不掉,泡在水里也不会烂。
他们不会原谅我的……”
谢易说:“我试试。
”
谢易跟着严铁笔去了他家。
严铁笔住在府城一条老巷子的尽头,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
他把自己写的状纸都锁在书房的一个铁皮柜子里,厚厚几摞,码得整整齐齐。
谢易打开柜子,拿出一份,看了看,是二十年前写的。
状纸的颜色发黄,上面的字迹也已经淡了,但还能依稀辨认。
他把状纸摊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裁成小方块,用朱砂画了一道符,贴在状纸的背面。
符纸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状纸上的字开始变淡,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最后消失了。
纸变成了一张白纸。
谢易把白纸拿起来放到一旁。
严铁笔愣愣地看着那张白纸,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谢易又拿出一份,如法炮制。
一份一份,白纸越叠越厚。
谢易的手不累,心累。
他想到这些状纸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曾毁掉过一个人的日子、一个家的生计、一个清白人的名声。
他一张一张地销,销到半夜,才销了一半。
严铁笔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猴子。
汤圆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她蹲在严铁笔家的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谢易:“你销不完的,他的手还在动。
”
谢易看了一眼严铁笔的右手。
那只手的食指指甲盖又黑了几分,整根手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写字,但手里没有笔,纸上也没有字。
严铁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它又在写了。
”
就算没有纸和笔,他的手指也依旧在写。
它在空气里写,写完了那些内容便会飞到该去的人的脑子里。
谢易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严铁笔,说:“你跟我回广昌县。
”
严铁笔问:“去干什么?”
谢易说:“把你关起来,拷住手,这样就写不了字了。
”
严铁笔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谢易带着严铁笔回了广昌县,把他安置在后衙的一间空房里。
房门从外面锁了,窗户钉死,屋里没有笔,没有纸,没有墨。
严铁笔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被镣铐拷住的右手。
它总算不再抖了,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他忽然觉得那只手不是自己的。
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截枯枝。
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截枯枝。
过了几天,谢易去看了他。
严铁笔坐在床上,面朝窗户。
窗户钉死了,透进来的光很少,屋里暗沉沉的。
他听见开门声,慢慢转过头来。
相比前些天,他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但右手食指的指甲盖还是黑的。
谢易问他:“还写吗?”
严铁笔看了看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谢易说:“已经不写了?”
严铁笔摇摇头:“虽然手已经不写了,但心里还在写。
我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状纸,一张一张的,排着队,从眼前飘过去。
我想停,停不下来。
”
谢易在床沿坐下,说:“你在心里写,写完了以后呢?会变成真的吗?”
严铁笔说:“不知道。
以前不会,现在不知道。
”
谢易又给他倒了一碗水,严铁笔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在床头,说:“谢大人,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谢易说:“你问。
”
严铁笔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害了那么多人,你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写字,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你不欠我什么。
”
谢易说:“我没帮你。
我是在帮那些被你害了的人。
你不写了,今后这世上也就能少一个被冤枉的人。
”
严铁笔沉默了很久,说:“谢谢。
”
这是他最后一次说“谢谢”。
第二天早上,葛达去给他送饭,发现他躺在床上,已经没了呼吸。
右手食指的指甲盖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粉红粉红的,像是新长出来的。
严铁笔死了,但那些状纸还在。
谢易把严铁笔柜子里的状纸一份一份地销掉,花了大半个月。
销到最后一份时,他发现抽屉里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信封上写着“谢大人亲启”。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谢大人,我写了一辈子状纸,替别人写了上千份,最后替自己写了一份。
你不要替我销,让我带着走。
”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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