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2/2)
那天放学后顾西陪苏湉去看婚纱。苏湉婚期定好了,五一结婚,现在就得开始挑婚纱了,苏湉说好的婚纱店档期紧,再不订就来不及了。
婚纱店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三层楼,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植物。店员领着她们上了二楼,拉开厚重的天鹅绒帘子,一整排婚纱像等待检阅的士兵肃立在那里。苏湉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手指抚过缎面的裙摆,眼睛里亮晶晶的。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苏湉一口气指了三件,店员笑着去取。
顾西坐在沙发上看着苏湉在镜子前比划婚纱,苏湉转了个圈,回头问她:“好看吗?”
“好看。“顾西真心实意地说。纯白的婚纱衬得苏湉整个人都在发光,她本来就漂亮,现在更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苏湉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忽然叹了口气:“要是婚礼那天能瘦两斤就好了,这个腰这里有点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够了啊,“顾西笑,“再瘦你未婚夫该心疼了。”
苏湉咯咯笑起来,又去试下一件。顾西看着她在店员帮助下穿脱那些层层叠叠的白纱,忽然想起大学时她们宿舍四个人躺在床上的夜谈,说将来要穿什么样的婚纱,在什么样的教堂结婚,嫁什么样的人。另外两个室友都嫁去了外地,只有苏湉留了下来,现在也要结婚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顾西犹豫了几秒,还是拿出来看了。
杨科长:“小顾,最近看你工作挺辛苦的,哪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顾西盯着屏幕,指尖发凉。她想起今天上午在走廊看见杨科长时他那个笑,想起那些半夜的消息,想起有一次他在办公室“无意”经过她座位时手搭在她椅背上的重量。她本本分分一个人,上学、工作年从没出过差错,和同事相处客客气气,对领导恭恭敬敬。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人这样对待。
“你怎么了?”苏湉不知什么时候换好了自己的衣服,站在她面前,“脸色怎么这么差?”
顾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苏湉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顾西犹豫了很久,把手机递了过去。苏湉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操!这人他妈有病吧?”
店里的店员和另外几个客人朝这边看过来。苏湉压低声音,但愤怒还是从齿缝里往外冒:“姓杨的?就你们学校那个教务科科长?我去你们学校见过他,有点秃顶那个?”
顾西点点头。
“他多大年纪了?有五十了吧?”苏湉气得脸都红了,“我还以为他被白知许那一撞。会有些收敛呢?”
“确实……安静了一段时间。”顾西说,“他请假那段时间确实很安静,寒假开学之后才断断续续再给我发这些,不过我都没回。”
“你没回他还有脸一直发?”苏湉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来,“顾西,这事你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告诉季忘川。”
顾西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牛仔裤磨白的部分:“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顾西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牛仔裤磨白的部分:“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有什么不知道怎么说的?”苏湉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她一下,“你就把手机给他看,告诉他你们学校有个老chusheng骚扰你。季忘川是你老公,他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顾西想起昨晚晚饭时和季忘川的对话。她说哥哥买了车,他说收着就好。她说要不要把钱转回去,他说性质就变了。他永远在用最得体的话回答她,但那些话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着。
“他工作挺忙的,”顾西听见自己说,“而且这种事,我总觉得……有点丢人。”
“丢什么人?”苏湉的声音拔高了,“是他丢人不是你丢人!顾西你给我听好了,这件事你必须告诉季忘川。你要是不说,你信不信那个姓杨的只会越来越过分?今天发消息,明天就敢动手动脚,你信不信?”
顾西想起杨科长的手指——短而粗,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上次“无意“拂过她肩膀时留下的触感像某种软体动物爬过皮肤。她打了个寒战。
“我……”顾西攥紧了手机,“我想想。”
苏湉叹了口气,重新握住她的手:“顾西,你别什么都自己扛。以前上学的时候你就这样,阿姨生病了也不说,自己一个人在医院守着。那时候你没别人,现在你有季忘川啊。再不济你还有我,我陪你去跟那个chusheng对质。”
顾西看着苏湉,眼眶忽然有点热。苏湉还是以前那个苏湉,风风火火,什么都不怕。大二那年有男生在宿舍楼下摆蜡烛跟顾西表白,顾西吓得不敢下楼,是苏湉端了盆水从三楼泼下去,喊:“少来这套,我们顾西有男朋友了!”其实那时候顾西根本没有男朋友,但苏湉不管,她只做她觉得对的事。
“行了,”苏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今天先不看了,你跟我去吃点好的。吃顿火锅什么事都能解决,不行就两顿。”
顾西跟着她走出婚纱店,深秋的风裹着街道上糖炒栗子的香气扑面而来。苏湉挽着她的胳膊,絮絮叨叨说着婚礼筹备的事,说婚纱要改哪里,喜糖选什么牌子,伴手礼还没定。顾西听着,偶尔应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她想,也许苏湉说得对。也许她应该告诉季忘川。但想到季忘川听完后可能只是“嗯”一声,或者像说买车的事那样,用一句“性质就变了”把所有情绪都轻巧地化解掉,她刚鼓起的勇气又泄了。
她们路过一家玩具店,橱窗里摆着会走路会说话的机器人,几个小孩趴在玻璃上看得入神。
火锅店热气蒸腾,苏湉往辣锅里下了一盘毛肚,又给顾西夹了一片:“快吃,涮老了就不好吃了。”
顾西把毛肚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辣味和麻味同时炸开,她吸了口气,觉得眼眶更热了。苏湉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地说着婚礼上要请哪些人,说婆家那边来了多少亲戚,说蜜月想去巴厘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季忘川呢?”苏湉忽然问,“三亚去不了的话,你们计划去哪旅行?“
顾西愣了一下:“还没定。”
“你们现在关系应该好一些了吧?”苏湉掰着手指数,“结婚都两年多了,应该好一些了吧?”
顾西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虾滑:“挺好的。”
苏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给顾西倒了杯酸梅汤,说:“反正我结婚那天你得当我伴娘,听见没?”
“听见了。”顾西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汤的甜味压住了嘴里的辣,冰冰凉凉地滑进胃里。
那天晚上顾西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家里黑着灯,看来季忘川还没回来。她开了玄关的灯,换鞋,把包放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她没看,直接按了静音扔到茶几另一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顾西仰头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想起刚搬进来那天,季忘川也抬头看过这条裂缝,说装修验收的时候怎么没发现,改天找人补一下。后来一直没补,裂缝还安静地趴在那里,像什么东西裂开又没人去管的痕迹。
那天她站在这个客厅里,看着季忘川把房产证递给她。他说这些都属于婚后财产。顾西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问他为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怕那个答案太轻,轻得接不住;又怕那个答案太重,重得她扛不起。
她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她推开往里看了一眼,电脑关着,桌面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和她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季忘川今天没来。
她关上门,走回卧室。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在昏暗的客厅里格外刺眼。顾西没有过去看,她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热水从头浇下来。水汽很快漫上来,模糊了镜子,模糊了瓷砖上细碎的花纹,模糊了一切。
她闭上眼睛,在哗哗的水声里,忽然听见苏湉的话在耳边响:“这件事你必须告诉季忘川。”
顾西把脸埋进手掌里,热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起小区门口那辆白色的车,崭新的,引擎盖上还隐约映着停车场的灯光。哥哥说你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等谁。哥哥不知道的是,她其实哪里都不想去。她只想要有个人在家里等她,或者她回家的时候那个人在,就够了。
可她站在淋浴底下,水把头发打成一条一条贴在脸上,浴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那辆新车停在地下,房本锁在床头柜抽屉里,那个叫家的地方空荡荡的,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她关掉水,裹着浴巾走出来。她拿起手机,点开杨科长的消息。最新一条是:“小顾,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你了?你一直不回消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脸。然后她打开季忘川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句:“还没下班吗?”
发送。手机丢在床头柜上。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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