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1/2)
顾忘西川失眠: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药店的自动门在顾西面前滑开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风铃声,那声音细碎,像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掉。柜台后面坐着的老板抬起头来,看见是她,脸上浮起那种已经有些熟稔的笑意。
“小顾老师来啦。“他把手里的报纸折起来,“今天还是那——“
“嗯。“顾西点了点头。
她从包里摸出零钱放在柜台上。玻璃柜台下面摆着各种药盒子,五颜六色的,有一盒上面印着张开的花,花瓣是明黄色的,看着像向日葵。顾西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心想真好啊,连药都知道要长得好看些。
老板把两粒白色的小药片装进纸袋里递给她。纸袋很薄,能隐约透出里面药片的轮廓,圆圆的,小小的,像两枚还没长成的月亮。
“昨天休息得怎么样?“老板随口问。
顾西把纸袋接过来,慢慢放进包里夹层。“还行。“她说。
老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的年纪大概五十出头,头发有些花白,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药店,什么样的人来买什么样的药他都见过。他知道这个小顾老师以前是来买感冒药的,后来是买助眠的冲剂,再后来就变成了安眠药。隔天来一次,一次两粒。
“小顾老师,“他犹豫了一下,“我跟你说过,这个药有依赖性,不能——“
“我知道。“顾西打断他,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于是补了一句,“我只是想睡个好觉。“
“那就好。“老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顾西转身往外走,米白色的风衣下摆在自动门合拢之前被风掀了一下。阳光照进来,药店的地板上映着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很快又被门合拢之后重新暗下去的天花板灯取代了。
顾西走在路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碰着那个薄薄的纸袋。两粒药。吃一粒,留一粒。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一粒,可能是怕哪天夜里醒得太早,药效过了就再也睡不着;也可能只是习惯了,给自己留一点什么,就像学生时代考试的时候总要在笔袋里多放两支备用的笔。
学校的大门在前方不远的地方,她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通报已经贴出来快两周了,杨科长的处分决定就贴在公告栏里,她路过的时候瞥见过一回,上面写着“鉴于杨某某通过微信等渠道对同事发表不当论……予以警告处分,并调离原岗位“。
调离了。
顾西看着那些字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她以为她会松一口气,或者至少会觉得解气,但她什么都没有。公告栏那块玻璃倒映出她的脸,模糊的,被旁边贴着的优秀学生名单挡掉了一半。她看到自己半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同事们对她还是老样子。办公室的张姐会给她带自己包的粽子,林晓雨还是会顺手给她买一杯三分糖的奶茶,院长开会的时候还是会喊她“小顾先说“。没有人再提那件事,好像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学生们也是。
可她还是睡不着。
那天晚上季忘川十一点多才回来,进门的时候带进一股夜风。顾西蜷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屏幕上放着什么她根本没看进去。季忘川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了一下,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怎么还没睡?“
“等你。“顾西说。
季忘川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小孩。“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他站起来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苏湉是不是快要结婚了?“
“嗯。五一。“
“嗯。“
顾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面。她听见电脑开机的声音,听见他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约是工作上的事。电视里还在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笑得很大声。顾西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静下来,书房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之前每一个晚上一样。
她想起大学刚和季忘川分手那段时间。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个人缩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某条裂缝看。宿舍的灯早就熄了,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标识发着幽幽的绿光。她那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失败,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哪里不够好,才会被人丢下来。
现在她又开始睡不着了,其实这次,她自己心里也很明白,也是因为季忘川。她渴望在他那里得到关心,得到爱。然而,他对她,任何都没有。
半夜两点十七分。
顾西睁开眼睛。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醒了,可能是第三次,也可能是第四次。旁边的枕头有人躺下了,季忘川今天难得没有睡在书房,可他睡得沉,呼吸平缓均匀,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像一座沉默的岛。
顾西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她的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这是她这些天练出来的本领。卧室的门推开时有一点细微的吱呀声,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季忘川。他没动。
阳台的门是推拉式的,轨道有些涩,她每次都只拉开一道窄窄的缝,侧着身子挤出去。四月末的夜风已经不怎么凉了,带着楼下花坛里某种植物的气息,潮湿的,微微发甜。顾西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她最近总穿着它,像是把自己裹进一层壳里——靠着阳台栏杆站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亮是弯的,像一小片被人削下来的指甲盖。
她慢慢蹲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墙面,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见小臂内侧有几道淡淡的红痕,最新的那条还微微肿着,是昨天晚上用拆快递的小刀刮的。她买了很多快递,网购了一些用不着的东西,就是为了拆那些纸盒的时候能名正顺地握着那把小小的美工刀。
刀片很薄,很利,划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畅快。疼是真的疼,可那种疼像是把身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聚到了一个点上,然后“啪“地一下放掉了。她看着血慢慢渗出来,一小颗一小颗的,像珠子,用纸巾按一按就没了。
她今天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刀片。所以她掐自己。
拇指和食指捏住小臂内侧一小块皮肉,用力拧下去。那一下疼得她抽了一口气,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松开手的时候那块皮肤已经红了,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紫点,像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只知道自己不做这些事就睡不着,脑子里那些念头转来转去,转得她头晕。杨科长老婆那张脸、办公室里那些目光、公告栏上的通报、白知许发来的消息、学生们的目光——这些画面混在一起,像一台卡住的投影仪,反复播放同一段。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只知道自己不做这些事就睡不着,脑子里那些念头转来转去,转得她头晕。杨科长老婆那张脸、办公室里那些目光、公告栏上的通报、白知许发来的消息、学生们的目光——这些画面混在一起,像一台卡住的投影仪,反复播放同一段。
可她最怕的不是这些。
她最怕的是自己。是那个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自己,是那个走进药店说“两粒“的自己,是那个半夜蹲在阳台上掐自己的自己。她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却没有力气伸手拉一把。
阳台的门后面传来什么声响。顾西屏住呼吸,整个人僵住。
但那个声响没有持续。大概是季忘川翻了个身,或者什么东西从床头柜上掉了下来。顾西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别的动静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往回走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月亮,弯弯的,冷冷的,挂在对面楼顶的天线上,像被人随手钉在那儿的一枚图钉。
第二天早上顾西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季忘川不在,他肯定早早的就去律所了。但他留了纸条,说厨房有早餐。
顾西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她把纸条对折,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那里面已经攒了七八张这样的纸条了。内容都差不多,要么是“我去上班了“,要么是“晚饭不用等我“,最早的那张写的是“给你买了豆浆在桌上,趁热喝“。
她把抽屉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五一越来越近了。苏湉的婚礼就在三天后。
顾西把给苏湉准备的礼物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是一对珍珠耳钉,不大,但光泽很好,是她跑了好几家店才挑中的。苏湉是她最好的朋友,大学时苏湉睡她下铺,当年她和季忘川分手那段时间,苏湉每天晚上爬到上铺来陪她,两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床上,苏湉给她讲笑话,讲那些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讲到她终于笑出来为止。
苏湉是那种风风火火的姑娘,做什么都快,谈恋爱快,分手也快,结婚也快。顾西记得苏湉订婚那天拉着她的手说:“西西,我结婚的时候你必须来,你不来我就不结了。“
“知道了。“顾西当时笑着应她,“你结婚我肯定来,我给你当伴娘。“
她没有当上伴娘。苏湉那边亲戚多,她婆婆那边又塞了几个姑娘进来,苏湉打电话跟她说的时候语气有些不好意思,说西西你别生气啊,我也是没办法。顾西说没事,我本来也不太会热闹的场面,坐底下吃席挺好的。
苏湉说:“那你一定要早点来,我化妆的时候你陪我说说话。“
婚礼前一天,顾西把礼物装进一个淡蓝色的礼品袋里,出门去了苏湉家。
苏湉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顾西一层一层走上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有些重。她最近体力越来越差了,走几步路就觉得累,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少,一碗面能吃半碗就算不错。她有时候照镜子,觉得自己下巴好像尖了一些。
门是苏湉自己开的,一开门就有一股甜腻的香气扑出来。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好几束花,还有一堆红色的喜糖盒子,包装纸散了一地。苏湉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看见顾西就伸手去够她手里的袋子。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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