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村野百合（2/2）

班上有几个调皮的男生，总爱揪她的辫子。有一次放学路上，邻村几个大一点的男孩拦住她：“小丫头长得挺俊，给哥哥们唱个歌！”

如茵吓得小脸发白，抱着书包就往家跑。身后传来哄笑声。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窝里哭。娘发现了，轻轻拍着她的背：“茵子，长得好看不是错。但咱们女孩儿，得学会保护自己。记住了，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大声喊，拼命跑，往人多的地方跑。”

娘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还有，读书。好好读书，书读多了，人就强大了。强大到没人敢欺负你。”

如茵把这话记在心里。

她读书格外用功。三年级的期末，她考了全班第一。拿着成绩单回家时，她期待地看着爹。

柳大成扫了一眼成绩单，点点头：“嗯，不错。”转身就去逗弄摇床里的家宝了。

如茵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但娘不一样。晚上，娘偷偷塞给她一个煮鸡蛋：“茵子真厉害，娘为你骄傲。”那个鸡蛋，如茵分成了三份，和两个姐姐一起吃了。蛋白的香甜，她记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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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山村的日出日落中流淌。转眼，如茵十二岁了。

那年春天，她小学毕业，考上了镇上的初中。全镇只招一百个学生，柳家村就考上了三个，如茵是其中之一。

可爹把录取通知书压在堂屋的八仙桌下，三天没说话。

第四天晚饭时，爹开口了：“初中就别去了。镇上远，要住校，花钱。家里家宝马上要上学了，你大姐要说人家，处处都要用钱。”

如茵端着碗的手一抖，米饭撒了几粒在桌上。

“他爹。。。”娘轻声说，“茵子成绩好，老师都说她是个读书的料。。。”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爹打断她，“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识几个字，会算账就行了。”

如茵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她不敢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晚上，她听见爹娘屋里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你不是说茵子像我吗？”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身上那块胎记，位置跟我一模一样！她就是我年轻时的样子！你忍心让她走我的老路？”

“你胡说八道什么！”爹的声音很烦躁。

“当年我爹要不是贪图那点彩礼，我能嫁到你们这山沟沟里？我能一辈子围着灶台转？茵子比我聪明，比我心气高，你把她困在这里，是要憋死她啊！”

如茵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从未见过娘这样激动，这样。。。绝望。

第二天一早，如茵起床时，发现娘的眼睛肿着。爹蹲在院子里抽旱烟，脚边一堆烟灰。

沉默地吃过早饭，爹突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纸币。

“拿去。”爹把钱包递到如茵手里，“初中。。。去读吧。”

如茵愣住了。

“但是，”爹看着她，眼神复杂，“就三年。初中毕业，就回来。家里供不起更多了。”

那天晚上，娘把如茵叫到屋里，从陪嫁的木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是一件红嫁衣。

不是如今时兴的西装婚纱，是传统的凤冠霞帔样式的嫁衣。大红的绸缎，已经有些褪色，但上面金线绣的凤凰依然栩栩如生，领口袖口镶着精致的蕾丝边。最特别的是衣襟处，用彩线绣了一丛兰花，兰叶舒展，花朵娇嫩，针脚细腻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你外婆的嫁衣。”娘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丛兰花，“我出嫁时，也穿的这件。现在，娘传给你。”

如茵惊讶地睁大眼睛。

娘把嫁衣仔细叠好，重新包起来：“先放在娘这儿。茵子，记住，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件嫁衣就是娘的，现在它是你的了。将来。。。将来无论走到哪一步，都要记得，你值得最好的。”

“可这是嫁衣。。。”如茵小声说。

“它不只是一件嫁衣。”娘的眼神飘向窗外，仿佛透过夜色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它是念想，是退路，是提醒。。。提醒咱们女人，哪怕在最难的时候，也要给自己留一点体面和尊严。”

如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伸手触摸那柔软的绸缎，指尖传来温凉的触感。

那一刻，她并不知道，这件红嫁衣将如何贯穿她的人生，成为她沉浮岁月里不变的坐标。就像她不知道，左肩上那块蝴蝶胎记，到底预示着她将破茧成蝶，还是一生漂泊。

她只是隐约感觉到，自己的人生，从收到初中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起，已经悄然转向了一条未知的路。

窗外，山村的夜晚寂静无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这大山深处的宁静。

柳如茵抱着那包红嫁衣，站在十五岁的门槛上，向前望去。

前方是蜿蜒的山路，通往镇上，通往更远的远方。而身后，是生养她的山村，是日渐苍老的父母，是摇床里咿呀学语的弟弟。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如茵轻轻关上门，把红嫁衣小心地放回娘的箱底。转身时，她瞥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已经隐约有了少女的轮廓，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野百合在山风中轻轻摇曳。

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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