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人(2/2)
“我的皮球掉到你的花园了。”我说。
她想了一下,然后说:“你最好进来,把它捡走。”
我非常喜欢那套茶具,做得非常逼真。哈莉特用彩色石子、树叶和树枝来当饼干和面包。
“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喝茶,”她漫不经心地说,“我反正已经给你留下一个空位。”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我问,“其他人来得非常晚,是吗?”
她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他们已经来了,”她说,“你看不见他们,那可不能怪我。”
她拿起一个茶壶,倒出看不见的茶。
“你自己加奶油吧。”她说,指指罐子。
我小心地把它倒出来。然后我拿起糖罐,摇出几块糖,放进茶杯中。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哈莉特抓住我的手。
“不经邀请,你不应该自己动手。”她说。我想擅自动手拿蛋糕时,我奶奶也总是打我的手。
“但是我已经拿了糖。”我说。
“那杯茶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奶奶的。”哈莉特指着草地上的一个地方,我顺从地把杯子放下。
“现在给你姑母,”她递给我一个茶杯,“还有狄克逊太太,她也不加糖。”
“奈德叔叔的呢?”我催促道。
“啊,我们不邀请男人,”哈莉特说,“如果你是个独居的女人,你不能邀请他们。再说,我们不想要他们。”
“我总是要奈德叔叔,”我说,并且残酷地补了句,“你不想念你父亲吗?”
“噢,他从来不跟我玩,他总是很忙,”她用冷静的声音回答说,“父亲们不玩,他们四处旅行。”她狠狠瞪了我一眼,“你的父亲呢?他也走了?”
“他去印度了,他现在已经有另外一个妻子了。我想这里就是我的家。”
“那么他走了,”她听上去很得意,“我见过你的姑妈阿加莎。我母亲说她是个老处女。”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我还来不及回答,就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一回头,发现奈德叔叔站在门口。
“你奶奶正为你担心呢,维琪,”他说,“你应该告诉大家,你被邀请来喝茶。”
他冲哈莉特点点头,摘下帽子。
“她自己想留下的。”哈莉特漫不经心地说。
我开始向他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时,我发现他不再看我了。他在凝视刚刚打开的前门。克拉德太太正走过来。
“我来自我介绍一下,”他说,“我是维琪的叔叔,爱德华·奥哈尔。维琪忘记告诉我们她去哪儿了。”
“很高兴哈莉特有个小伙伴,”克拉德太太说,“这里小孩子不多。”
哈莉特气愤地说:“我已经九岁,不是小孩了。而且我没有邀请她,她自己想要来的,她故意把她的皮球从墙上扔进来!”
哈莉特气愤地说:“我已经九岁,不是小孩了。而且我没有邀请她,她自己想要来的,她故意把她的皮球从墙上扔进来!”
“那她真是太抬举我们了,”她母亲说。她转向奈德叔叔,“我很乐意再次邀请她,不过,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奈德叔叔说,“他们说这房子……”
“很潮湿。对,但不是因为这一点。主要是我不喜欢工业城市,甚至不喜欢考文垂。”
“如果有进城的门,那么应该也有出城的门。”我叔叔说。
“一扇秘密的门。”克拉德太太说,我再次看到她那灿烂的笑容。我想,她应该多笑笑,她的笑容会照亮整个世界。
“如果你找不到钥匙,那么有人会为你找到的。”
“如果它只向一个方向开放呢?”
“可以走进去。”
他们就像两个打网球的人,把球打来打去,不理睬旁人。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我着迷地听着。
“这是一个孤独的地方。”克拉德太太说。
“那要看你跟谁在一起了。而且你要知道,”我叔叔说,“人不必要被大众左右。这就是说,一个人不必听信流蜚语。”
“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话的人。”
我看得出,他们俩都忘记了我们的存在,如果不是哈莉特插进来,这种交谈可能会无休止地进行下去,她说:“如果维琪的奶奶很为她担心,她是不是应该回家了?”
“也许你最后会改变主意的,”奈德叔叔催促说,“很抱歉打断你的茶会,哈莉特。”
“哦,很多人还留着呢。”哈莉特像个大人一样说。她看着我,“我告诉过你,我们不要男人。他们一来就弄得乱七八糟,然后就走了。”
“克拉德太太说到考文垂,那是什么意思啊?”回家上坡的路上,我问奈德叔叔。
“那个地方大家都不说话。”
“那为什么还去那儿呢?”
“人们不是去那里,他们是被赶到那里的。他们别无选择。”
在山坡顶上,阿加莎姑妈站在那里等。“你去哪儿了?”她训斥道。
“她的皮球掉到山坡下了,她去拾球。”奈德叔叔说。
他只字不提克拉德太太或哈莉特……
突然,我对克拉德母女失去了兴趣。韦斯顿一家来附近居住,他们的女儿辛西亚跟我们一起读书。我遇见她的第一天,就知道她是我等待已久的人。像我一样,她还是个孩子,我们立刻成为好朋友。
在那炎热漫长的夏天,我们形影不离。奶奶很快就去拜访她家,所以我可以随意邀请辛西亚来我们家玩,连玛丽也很喜欢她。我一想到哈莉特,就觉得她特别傲慢任性。我偶尔还会看到她,所以我知道她们还没有离开幽谷屋,但是,她对我来说,再也不重要了,或者说,我这么认为。
八月份,韦斯顿一家去海边。我们从来不出去,奶奶说乡下的空气非常好。我非常怀念辛西亚。我常常躺在果园长长的草丛中,编造一些我舍身救她的故事。
阿加莎姑妈总是训斥我:“如果你整天鼻子紧挨着书本,那会毁了你的眼睛和脑袋。”
奈德叔叔星期五还是过来,但是,甚至他也不那么有吸引力了。我每天都盼望着辛西亚早日归来。
那天下午,我的世界当着我的面爆炸了。
我读书读得很烦,于是想找点儿乐子。我四处张望,看到一只刺猬在花园边打洞。我跑到花园外面,可是刺猬已经不见了。我想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吉卜赛人。可是,我却看到两个人在散步,一个是男的,另一个是女的,突然,那个男的把女的搂到他的怀里,他们像一个人那样站着。
他们是克拉德太太和奈德叔叔。
我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叫出声,反正他们非常投入,根本没有听到我的声音。我可以看出,他们不是第一次在这里相会。她投向他的怀抱,就像小鸟进巢一样自然。辛西亚和我有时谈到爱情和婚姻,总是认为它们是不可分离的,可是,奈德叔叔怎么可以跟克拉德太太结婚呢?
但他好像真的要那么做。同一天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奶奶。我回过神来后,急急忙忙跑回屋里,一头扎到奶奶怀里。
“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她问。她有时候会变得非常温柔,“你没事吧?”
她把我领到客厅,把爷爷四十年前带回来的中国玩具娃娃给我。这可是不同寻常的待遇。我躲到沙发后面,避开奶奶锐利的眼睛。她和阿加莎姑妈坐在长沙发的两头,一起绣一块祭坛的布。这时,奈德叔叔走了进来。
“你听到最近的谣了吗?”阿加莎姑妈问他。“他们说克拉德太太终于准备离开幽谷屋了。我真不明白,她怎么会住这么长时间。”
“一个人会厌倦奔波的。”奈德叔叔说。
“现在她又要到别处去了。”阿加莎姑妈很得意地说。
“但这次她不是单独一人,也不是没有保护的。我将跟她一起离去。”
“你不应该开这种玩笑,”阿加莎姑妈叫道,“即使开玩笑,也不能开这样的玩笑,她是一个那么卑贱的女人。”
“玛格丽特不是卑贱的女人,”奈德叔叔说,“不久她将成为我的妻子。”
奶奶问道:“你发疯了吗?和这样一个女人结婚,你会毁了自己的。谁还会跟你做生意呢?”
“哦,我们不会连累你们的,”奈德叔叔说,“我要到加拿大去工作。你们知道,我一直很喜欢旅行,很想到一个新的地方,那个地方的人不会整天无所事事,总是传闲话。”
“你不在意你孩子的母亲曾经被控谋杀前夫,受到过审讯?”
“她被判无罪。”奈德说。
“因为缺乏证据。”
“因为发现她是无辜的。”
“不对,”奶奶说,“她没有办法被定罪,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爱德华,如果你这么做的话,那我们就断绝一切来往。”
“我不相信你这话是当真的,”奈德叔叔说,“但是,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放弃玛格丽特。我全身心地爱她。”
我一定是动了一下,因为突然他们意识到我在沙发后面。阿加莎姑妈抓住我,告诉我偷听是非常可耻的。
我一定是动了一下,因为突然他们意识到我在沙发后面。阿加莎姑妈抓住我,告诉我偷听是非常可耻的。
“别训她了,”奈德叔叔怒气冲冲地说,“我很乐意带她跟我们一起走。不管怎么说,维琪,我希望不久的将来,你会来看望我们。”
但是,我推开他。“你将属于她们,”我喊道,“你会忘掉我们。再说,你也不知道她没有犯罪。”
我猛地冲出客厅。
几天后,我在路上遇见哈莉特。消息已经传遍了全村,幽谷屋一副将被遗弃的样子。
“为什么你们要惹他?”我脱口叫道,“你们到来之前,我们是很快乐的。”
“是他惹我们,”她反驳道,“我们谁也不需要。”
“你母亲可不这么想。我看到他们在一起。”
“她属于我。”哈莉特尖叫道。
“再也不是了,”我像她一样残酷地说,“现在他最重要了。”
突然,她不生气了,她似乎在几英里之外,虽然我们面对面站着。
“他最好当心点儿,”她说,“我告诉过你,我是个女巫。我想要什么事发生,它就会发生。”
“你并不想要这事发生。”我嘲讽地说。
但她只是笑笑,跑开了。
那天晚上,狂风大作,雷声轰鸣。我躺在床上,全身发抖,痛恨外面的风雨声。我想起哈莉特和她的话:“我想要什么事发生,它就会发生。”她想要的,就是完全占有她母亲。以前有人想分开她们,他已经死了。
这就像黑夜中的一道闪电。
就在那一刻,我知道了温特先生之死的真相。
我并不责怪警察没有想到这一点——谁会怀疑一个九岁的小孩呢?在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幅图景:她故意把毒药放进牛奶中,那天早晨,她在花园玩,看到花匠把毒药放在外面杀老鼠,谁会注意一个小女孩的行踪呢?她一定是拿了毒药,等待时机用它,她没有想到机会当天就来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决定要投毒,因为她知道最终她母亲会离开她——作为妻子,她别无选择。
我奇怪她为什么不拿着玻璃杯到厨房接水,但是,毒药放在牛奶中更不容易看出。然后她把玻璃杯洗干净,不留下任何痕迹。
我知道,我告诉你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证明。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我的话,我甚至会因此而受到鞭打。
这时,我想起那天在幽谷屋花园的茶会。那个糖罐!警察可能会搜查整个屋子,寻找毒药的痕迹,但是,他们不会想到是一个小孩干的。他们不知道,哈莉特从来就不是一个小孩。
现在必须警告奈德叔叔,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是,我首先应该搞到糖罐。没有证据的指控是浪费时间。
第二天,我大摇大摆地去幽谷屋。那里一片凄凉的样子,墙上的画都取下来了,地毯也都卷了起来。
克拉德太太出来迎接我。爱情使她更漂亮了,虽然我认为那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我要破坏那种幸福:我认为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哈莉特的所作所为。
“我来看哈莉特。”我告诉她。
“她正在帮我收拾东西。”克拉德太太说。然后她喊道:“哈莉特,维琪向你告别来了。”哈莉特慢慢地走出来,停在楼梯中间。“再见。”她说。她的脸阴沉沉的,很不友好。
“不能这么说再见。”克拉德太太笑着告诉她。“进来,维琪。你没有捎来你奶奶的口信吧?瞧,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你想在这儿干什么?”
“我想再玩一次茶具,”我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东西。”
“哦,那已经打包了,”哈莉特漫不经心地说,“你来得太晚了。”
“我们正在洗它们呢。”克拉德太太说。
哈莉特点点头,“一件一件地洗。”
她的眼睛紧盯着我的,我明白她知道我在怀疑什么,她正在嘲笑我,因为我现在已无能为力。
我说:“糖罐里有糖。”
哈莉特说:“如果没有,就不好了。”
“为什么你不把它送给维琪呢?”克拉德太太催促道,“留个纪念嘛。”
“没有那东西,她就不记得我们了?”哈莉特说,但她还是顺从地去取装茶具的盒子。我知道我决不会玩它的,我恨它,我会把它踩得稀烂,但是,我不用费力了。
克拉德太太说:“哈莉特自己会想念它的。”就在这时,传来一声巨响。我们赶快跑过去,看到茶具已经掉在地上摔坏了,哈莉特正俯身看着那些碎片。
“当心,”克拉德太太警告说,“别割伤了你自己。怎么回事?”
“我不当心掉在地上了,”哈莉特镇静地说,“我不得不松手,否则就会伤了我自己。”
“我们会再送你一套的,维琪,”她母亲保证说,“这些已经坏了,只能扔到垃圾箱去。”她拿来一把扫帚,把碎片扫起来,包到纸里。我知道,我最后的机会从我手中溜走了。现在,没有证据了,一点儿证据也没有了。
“喝一杯真的茶怎么样?”克拉德太太说,“刚好我们还有些蛋糕。维琪,你要加糖吗?”我心想:“当我老了,写回忆录时,我可以说我曾经跟一个杀人犯喝过茶。”
那是五天前的事。明天克拉德太太和哈莉特要去伦敦,奈德叔叔在那里等她们,克拉德太太和奈德叔叔会结婚,此后就太晚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钟,还剩下四个小时。还有时间产生奇迹:雷电把幽谷屋烧成灰烬,烧死里面的住户……
我坐着等待黎明,天慢慢亮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可以问……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