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判决(1/2)
死刑判决
天色阴沉。低低的流云毫无敬意地掠过市政府大楼上本市缔造者的雕塑。
窄窄的街道两旁是堡垒一样低矮的房屋,昏暗的灯光从那些长长的窗户中透出来,洒落在街上。一幢棕色的三层楼中,一个男人正从起居室内向外张望。阴郁的天气似乎已经渗透到他的心灵,但接着他无奈地笑了,他意识到自己的沮丧并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那个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乘客。
站在窗前的男人身材瘦弱,六十年从未轻松过的生活使他的脸变成了沟壑般的皮肤、高高的颧骨以及一个硕大鼻子的综合标本。他的头发已经斑白,一双蓝蓝的眼睛却出人意料地清澈与温柔。
他在洗得已褪色的衬衫上若有所思地擦擦手,提了提显然已穿了多年的裤子,然后转身看着站在他身后的女人。她抱着双臂,一脸不满地望着他。
“他来了。”他说道。
“让他去见鬼。”
“听着,”他说道,“他是老妇人的侄子,她唯一在世的亲戚。如果她想在遗嘱中把东西留给他,那是她的事情。”
“也是我们的事情,”她说道,“我们已经照顾、看护了她二十多年。她欠我们的。”
“我们会得到一些东西的,”他说道,“她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一些东西,”她痛苦地说道,“什么东西?还能剩下什么?她可不是个百万富翁。现在的这些东西仅够我们维持以后的生活。其中的一小部分就意味着什么也没有。见鬼的侄子,见鬼的姑妈。”
“嘘,”他说道,“不应该这么说话。”
“不应该?瞧瞧我们,”她张开双臂,“瞧瞧我,这条裙子已经穿了十年了,它还没有散架真是个奇迹。鞋旧得皮子都裂了。再看看我的脸,她八十岁,我六十岁,可我的皱纹和她的一样多。还有我的头发,”她气愤地抹去眼泪,“这么难看。我们为她工作了二十年,可除了变老,我们得到了什么?”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男人说道。
“好吧!”她厉声叫道,“让他进来。让他拿走所有的东西。我们不需要。我们还年轻,还很健康,可以出去再找到很好的工作,住很贵的房子。”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让他进来,你这个老笨蛋,然后给社会福利院打电话,以便在她去世时我们好有个准备。”
男人走出起居室,来到门厅。透过大门雾蒙蒙的玻璃,他能看见那个从出租车上下来的男人的身形。
她说得对,他想道,我们工作了二十年却一无所得。
他拉开门闩,打开门链,推开大门。
玻璃上的影子表明来客是个大个子,但没想到他却是一身赘肉,大大的啤酒肚在昂贵大衣的掩盖下依然引人注目。来客四十多岁,似乎很成功,也很自信,过去一定生活得很好。但在大门打开时,那张胖脸上却没有一丝令人愉快的微笑。
“你是谁?”他问道。
“你是金鲍尔·豪沃西?”老人问道。
“那你以为我是谁?收账的?”
“我叫格林克斯,是我给你写的信,你姑妈让我写的。”
豪沃西推开他,走进门厅。他四下打量着年代久远的屋子,注意到满是划痕的地板、磨光了的地毯和以前曾很光亮的胡桃木家具。
“真是一团糟。”他评论道。他走进起居室,眼睛从家具上跳到墙上,从天花板跳到地板上,估量、计算着。不过那眼神说明它们没有发现任何值钱的东西。
“这地方就快成一个室内垃圾站了,”他说道,“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破烂家具。”
女人厌恶地抿起了嘴巴,“别管这些家具。”她说道。
豪沃西上下打量着她,“你是谁?”
“她是我妻子。”格林克斯说道。
“难怪呢!”豪沃西说道。
女人眼中怒火直冒,“你想上楼去看看你姑妈吗?”她态度生硬地问。
“干吗那么着急?”
“她又老又病,而且一直在盼着你来。”
“难道她十分钟内就会死吗?”
格林克斯太太眨眨眼睛。
“我刚刚走了一千英里的路,我需要喝一杯,”豪沃西说道,“这破房子里有什么喝的吗?”
“有一瓶,时间很长了……”格林克斯说道。
“把它拿来。”豪沃西说道。他撇着嘴环视着屋子。
格林克斯拿来一瓶波旁酒和一个杯子。豪沃西给自己倒了一杯。他走到窗前,分开窗帘向外张望着,然后转身看着格林克斯。
“我记得这房子四十年前的样子,”他说道,“那时我只有5岁,但我仍然记得。这地方那时候很漂亮。”
格林克斯耸耸肩。
豪沃西仰头喝下酒,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我一直记着它那时的样子。它有多漂亮。我以为它会值很多钱,万万没想到却是这个样子。街上有一半房子已经被封了起来,剩下的也被改作了储藏间。房子前面的草地上没留下一片叶子,而垃圾却比灌木丛还高。唯一丰盛的东西就是涂在墙上的乱七八糟。我听说过有些人带着钱离开某个高档住宅区,但我没料到他们会放弃这一个。这地方已经一文不值。你在信中说她让我做她的财产继承人,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她能有多少钱?”
格林克斯太太靠在墙上,面无表情。
“笨蛋,”豪沃西说道,“我真是个笨蛋。我只记得爷爷把我父亲赶出了家,把一切都留给了她,所以以为她拿着整个家族的财产。我以为这一切都将归我了。可从这房子的模样看,她连一分钱都没有。不过也许她有很多钱,因为她从来不花,是不是,格林克斯?”
他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格林克斯太太悄没声息地走上前来,轻轻拿起杯子,小心擦拭着光滑的桌面。
“好吧,”豪沃西说道,“我去问问那老家伙。也许她会告诉我。”
“好吧,”豪沃西说道,“我去问问那老家伙。也许她会告诉我。”
格林克斯太太领他走上黑黑的楼梯,穿过一个小小的大厅,来到一扇向阳的卧室门前。她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示意豪沃西进去。他走进卧室。
卧室很大,但看上去并不宽敞,因为一张有四根柱子、带蚊帐的大床占去了很大面积。床单、被罩和躺在床上的女人都是白色的,只是深浅不一。那女人的皮肤像是白色的绸缎,几乎是透明的,仅有的几根头发也已变得雪白,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深色的眼睛才使这一切不那么可怕,它们紧紧地盯着豪沃西。
“你是金鲍尔。”她虚弱的声音说道。
豪沃西走到床边,“你写信叫我来,葛莱逖姑妈,”他说道,“都过了四十年了,干吗还要费心找我?”
“我想见你。”
“没必要。”
“你是我的继承人,”她说道,并挥了挥柔软无力的手,“屋子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这堆垃圾?”豪沃西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些什么?”
“没什么了。”她说道。
“爷爷留给你的那些钱呢?”
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银行的那个人说是股票、经济危机和通货膨胀。我一点儿都听不懂。”
“这么说钱全没了?”
“不是所有的。还剩下一些。他每星期都给我一些钱。”
“多少?”
“足够我们几个生活了。可房子还是你的。”
“见鬼的房子,”豪沃西说道,“你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女人的眼睛向上翻去,她大口大口喘了起来。
格林克斯太太粗暴地抓住豪沃西的胳膊,“出去!”
豪沃西任由自己被推出了房门。格林克斯太太在他身后关上了门。他愤怒地瞪着那扇门,然后用手抹了把脸,向楼下走去。
格林克斯看着他又倒了杯酒喝了下去。现在的年轻人有句流行的话,他想道,是什么来着——坐立不安,好像后背上爬了只猴子。差不多是这样说的。
格林克斯太太十分钟后也来到了楼下。
“她死了吗?”豪沃西问道。
“没有,”格林克斯太太说道,“你没有权力……”
“你别管我的权力,”豪沃西说道,“我来这里,并不是因为我爱楼上的那个老女人。我来这里是因为我需要钱,而我以为她能给我房子的预付款之类。你们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我是个赌徒。我下注,我玩扑克牌。有一天,我和一个非常坏的人一起玩牌。非常坏的人。我真应该放聪明些离他远点儿,可我当时觉得自己很有运气。我以为我能赢了他,但事情没按我想象的那样发展。我输了。两万美元。而我答应了。你们知道什么是答应吗?就是保证会还钱。只是这次我惨了,因为我根本就还不了,现在他该到处找我了。你们知道如果他找到我会把我怎么样吗?”
他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我需要那笔钱,”他说道,“而且要快,否则我死定了。”
他朝门口走去。
“我得再和她谈谈。”
格林克斯太太挡住了他的去路,“她在休息,”她说道,“我刚才给她吃了药。”
豪沃西低头打量着她,“我什么时候能见她?”
“她也帮不了你,”格林克斯太太说道,“她让你成为她的继承人,但这里没有钱。她没有银行存款。”
“她刚才说银行每星期送钱来。”
“那只是一小笔基金。”格林克斯说道。
“她没有现金?”
“没有。”格林克斯太太说道。
“上帝,”豪沃西说道,“这儿肯定应该有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格林克斯太太说道,“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不管这房子值多少钱,律师会把钱给你的。”
“你难道还不明白?”豪沃西几乎叫了起来,“我现在就需要钱!”
“现在不行!如果还剩下了什么东西,你也只能在她死后、律师说可以的时候才能得到。”
“一定有些什么。”豪沃西说道。他的眼睛四处打量着,希望发现某件值钱的东西,但家具(尽管擦得很亮)是旧的,墙上的画也值不了几个钱。
“走吧。”格林克斯太太说道。
“不,”他沙哑地说道,“我不走。我不能走。给我拿点儿吃的东西。”
“我不是你的仆人。”她答道。
他握紧拳头举了起来,“听着,老女人。我不用费多大劲就能把你打翻在地,我现在特别想打人。现在按我说的去做,给我拿些吃的来。”
“厨房里的东西还能做个三明治,”格林克斯静静地说道,“可以吗?”
“我知道这地方也准备不出烤牛排来。”豪沃西说道。
他把自己扔在一张椅子上,用手蒙住了脸。椅子在他的蹂躏下发出一阵呻吟。
他把自己扔在一张椅子上,用手蒙住了脸。椅子在他的蹂躏下发出一阵呻吟。
夫妻俩走进了厨房。
格林克斯太太从冰箱里拿出一片面包和一小块肉,扔在案板上。
“他饿了,”她说道,“饿了。我知道我想给他吃什么。耗子药。我想给他吃的就是耗子药。”她看着她丈夫,“他刚才想打我,而你什么都没做。”
“他很不高兴,”格林克斯说道,“你听到他说他欠了钱。”
“我应该关心这点吗?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们的。他活该。他只能自己救自己。我该替他担心吗?”
她用面包做成三明治,然后用刀把它切开。
“见鬼。”她说道。由于用力过猛,刀插到了案板上,刀把慢慢地前后摆动着。
“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男人说道。
“这只不过是案板,”她答道,“我真希望那是他的心脏。”
“希望他死没有任何意义,”他说道,“仅仅是希望,还从来没有杀死过任何人。你这样只能使自己更不开心,没有任何作用。”
“不,有用,”她说道,“我想起了遗嘱。在不知道律师是否能找到他时,她向我们解释了她的遗嘱。她说如果他死了,我们就得到一切。”
“但他没死。他还活着。”
“假设他死了。假设我们帮助他去死。”
格林克斯的脸变得严肃起来,“我不想听到这样的话。我们是很穷,但我们也不像大街上的流浪汉那样为了钱杀人。城里这种事已经太多了。”
“高尚的人,”她说道,“在这么大公无私之前,先想想你的未来。我们有那么多机会摆脱他。”
“你这么说,好像是件很容易的事。你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对你来说不容易。你一辈子都在让别人欺负。在这个家里,不管要做什么事,都要靠我。”
这可不是事实,格林克斯想道,只是他做事的方式不像她那么直接。她总是很冲动,很情绪化,生气快,动作也快。许多人无法忍受她的性格,但他却容忍了一切,而且依然爱她。因为她也非常善良,也有温柔的时候,而且没有谁能比她更会照顾楼上的老女人。
“那么你会怎么做?”他问道,“你怎么解释?他死后,我们怎么处理尸体?像恐怖小说里那样把他埋在地下室?这在现实生活中行不通。”
“很容易,”她说道,“我把刀子插在他身上,天黑后把他扔到大街上。这附近,如果单独走在街上,这种事经常会发生,尤其是像他这样衣着考究的人。”
他摇摇头,“你以为他们不会找到我们这里来?律师们知道他要到这里来。他们会问许多问题,警察也会问许多问题。你以为他们是傻子?你让情绪战胜了理智,你没用你的大脑。如果你仔细思考过,你会意识到他更年轻,也更强壮,你以为他会坐在那里等你去杀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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