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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东方让厨房炒了两个小炒,又烧了一大碗豆腐,外加一条鱼。王月月要了两瓶白干,先一人倒了一杯。高玄说:“这两个月跑下来,别的不说,酒量倒真是见长了。同大学生们喝,又到西部,同那些盲流们喝。反正只要是酒,喝下去都是一样的。在青海湖边上,喝着喝着,我们都哭了。”
“临水易悲,逝者如斯!来,为着高玄的旅行归来干杯!”王五月一提议,四个人的杯子就都举起来了。“哗”地一碰,酒星洒了出来。栗丽喝了酒,翻了翻厚嘴唇,问高玄:“西部的女人有风情吧?是不是挺野性的?”
“西部的一切都是野性的,又都是神性的。一切都在神明的注视之下。我走在西部的大地上,总能看到神明的身影,总能听到神明的声音……”
高玄闭着眼睛,似乎又回到苍茫的西部了。多年以后,高玄已经成了一个著名的企业家,但是,他还是在九十年代末的一个夜晚写了一首引起诗坛广泛争议的诗:
西部,在没有灵魂的时代,我把灵魂
交给了你!
西部,你占有了我的一切——
性,诗歌,甚至图腾!
……两瓶酒在高玄的不断地谈话中见底了。李小平头晕得厉害,王五月和高玄正在谈到尼采,谈到阿尔天空下的梵高。栗丽插话道:“那只耳朵!对,就是那只耳朵!它在攻打天空,也在攻打人类。包括道德与宗教!”
“更重要的是包括民主!”高玄道:“我们的《一切》必须办下去,这是最基层的声音,也是最真实的中国的声音!”
“可是……”王五月舌头也有些打转了。
唐东方过来,让服务员泡了茶,说酒别喝了,再喝会出事的。高玄挥了下手,将杯子里的酒一下子干了,拉着王五月道:“走,到我那去。我给你看些你想看的书!”
李小平坐在桌子前,几乎挺不直身子了。栗丽停下来,用手扶住他,说:“跟我走吧,小伙子!”
出了胜利餐馆的门,四个人分成了两班。王五月跟着高玄,到文化馆了。而栗丽,则和李小平一道,几乎是半搀着,走过一中路,到了栗丽的房间。门一关,栗丽就抱住了李小平,用厚实的嘴唇堵住了李小平的呼吸。李小平挣扎着,身子却逐渐地向着栗丽靠近。他的舌头被栗丽的舌头调动了起来,开始在栗丽的嘴里游荡。一种强烈的快感与巨大的欲望,将他推向了颤栗与晕眩……
栗丽充满激情地引导着李小平。
一切如同流水,生命正在细雨中呼喊……
而窗外,鸢尾花在九月的午后,疯狂地开放着!阳光照在它的花瓣上,闪烁着古铜的光泽。这是青桐城七百年来一个平常的午后,文庙的风铎,却不经意地响了起来。广场上的行人,同以往的任何一个日子,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正如高玄所说:神灵在高处,他明了一切,而不。
当李小平走出一中的大门时,已经是黄昏了。栗丽再一次让李小平走向了巅峰,然后她躺在地板上,目送着李小平离开。在最后一刻,栗丽说:“小伙子,记着,这是开始,也是结束!”
李小平一路上都回味着栗丽的这句话。生命中的很多事情,都是猝不及防的。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性与激情,已无所谓对与错。只是经历了,经历完之后,李小平感到了巨大的空洞。他像被掏空了的芦苇杆,被风吹出细而碎的声音。“这是开始,也是结束!”仅仅是指事件的本身吗?还是对李小平青春生命的一种暗示。事实上,多年以后,李小平再想栗丽这句话,他理解为:作为对肉体和欲的解读,他正在开始;而同时,对爱和性的崇高感,已然结束。每个人或许都得经历过这样的时刻,被谁引导,只是一个机缘而已。重要的是,李小平从离开一中栗丽的那个房间起,他想到了堕落与天使,同时也想到了姐姐李大梅和乌亦天,还有妈妈王月红和那个唱戏的楚少朋……
还有鲁田。
李小平回到广场,胜利餐馆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高浩月正站在铁皮棚子前抽烟。他的棚子,因为樊天成的缘故,居然被一起保留了下来。广场拆迁后,政府只要求他们往后移动三十米。而高浩月,对这给他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的铁皮棚子,好像没有了多少兴趣。他上周专门跑了一趟温州。回来后,他在青桐城里转了半天,最后选定在和平路文化馆边上,租两间店面,他要开一家青桐城里最亮丽的女装店。在温州时,看着那些时尚而漂亮的女装,他当时竟然不争气地想到了李大梅。要是李大梅穿上,一定好看且神气。他还特地带了一件裙子,碎花的,紫色,绣着蕾丝花边。他想,这裙子李大梅穿正合适。她身材颀长,蕾丝会让她更显得妩媚。
高浩月看见李小平过来,就喊住他。李小平问:“有事?”
高浩月从棚子里拿出一包烟,甩给李小平,“这是我从外面带的,好抽,给你!”
李小平接了,打开,点了一支。高浩月说刚才看见一中的关红兵从广场上过。人瘦得像猴子一般,听说是读叔本华读入迷了,觉得人生悲观,没有意义。自己对自己都失去信心了。“听说连上课都不行了,一上课,就跑题。”
李小平也知道点关红兵的事,王五月说过。一中正在考虑要不要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治疗。其实,关红兵是很有思想的。而王五月的观点就是:没有思想的人,不可能得精神病。关红兵有思想,而且关红兵的体型,就是容易得精神病的体型。瘦长,这是典型的神经质体型。一个有思想的人,要么就是疯子,要么就是哲人!
高浩月叹了口气,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装裙子的塑料袋,递给李小平,说:“麻烦你交给你姐!”
“你在这不是天天看着她上班吗?你自己给吧。”
“求你了。”高浩月拱了拱手,李小平把烟蒂扔了,拿着袋子,就要走。唐羊从边上走了过来,经过李小平身边时,停了下来。李小平也没理,只转身就走。走到快往庙前街转角时,唐羊追了上来,细声说:“你身上怎么有……”
“身上?”
“你背后,有一只很大的嘴唇……”
李小平愣了下,赶紧跑回家,脱下衣,背后确实有一只巴掌大的嘴唇。这一定是栗丽画上去的。一直处在激情之中的她,是怎么画上去的呢?
黄昏的天光中,这鲜红的嘴唇正痛快淋漓地怒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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