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午夜加油站(1/2)
国道327线的尽头,卧着我们这家“顺达加油站”。
往北是连绵的荒山,往南是片荒了十几年的乱葬岗,
前后二十公里没有人家,连路灯都只修到加油站前五百米就断了头,
像被黑夜咬断的骨头。冬至刚过,夜长得没有边际,
傍晚下过一场冷雨,柏油路面浸得湿滑发黑,积着一滩滩浑浊的水洼,
风卷着荒草的碎屑刮过来,带着泥土和腐烂的腥气,
呜呜地撞在加油站的铁皮招牌上,哐当哐当响,像有人在外面不停踹门。
我叫林野,今天是第一次在这里值夜班。发小大刘是这里的正式员工,
他奶奶摔断了腿,急着回老家照顾,软磨硬泡求我替他顶三天夜班,
一晚给五百块。临走前他拽着我的胳膊,脸色煞白地跟我约法三章,
说这家加油站有几条死规矩,破了要出大事。
“第一,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就算天塌下来,
也别出值班室的门。第二,要是这个时间段有车来加油,
别收旧版人民币,别跟车里的人对视超过三秒,加完油立刻回屋,
绝对别目送车走。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加油的时候,千万别低头看车的轮胎。”
我当时笑着拍他的肩膀,只当是他常年熬夜班熬出了臆想症。
这年头哪有这么多鬼鬼神神的?不就是个荒郊的加油站吗?
我年轻气盛,又贪那一千五百块钱,满口应下来,转头就把这些规矩抛到了脑后。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离午夜还有二十分钟。
整个加油站就我一个人。两杆加油机孤零零地立在雨幕里,
锈迹斑斑的铁皮外壳在昏黄的钠灯下泛着冷光,像两个垂着手站着的死人。
便利店的玻璃门擦得锃亮,可外面太黑了,玻璃上只映得出我自己的影子,
还有身后货架上一排排的矿泉水和泡面,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总让我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值班室里的暖气早就坏了,只有一台老旧的小太阳,滋滋地响着,
发出一点微弱的热量。我裹紧了厚棉袄,刷着手机,
可信号时断时续,视频半天加载不出来。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哒咔哒地走,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太阳穴上,在这死寂的午夜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风越来越大了,卷着雨丝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远处的国道上,偶尔有大货车的远光灯扫过来,两道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
几秒钟就消失了,然后是更沉的寂静。我看了一眼挂钟,
时针刚好蹭过数字12,午夜十二点,到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辆车。
它没有开远光灯,甚至连近光灯都没开,
就那样悄无声息地从国道的黑暗里滑了出来,像一滴墨融进水里,
没有一点预兆,没有一点声音。正常的车开过来,就算再轻,
也有引擎的轰鸣,有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摩擦声,可它没有。
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加油站入口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
它已经稳稳地停在了92号加油机的正前方,离我值班室的窗户,不到五米。
那是一辆老式的黑色丰田皇冠,车漆发乌,蒙着一层灰,
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年的年头了,车身线条硬邦邦的,像一口横着的黑棺材。
没有车牌,前后保险杠都瘪了一块,像是撞过什么东西,
车身上溅着的泥点已经干成了硬块,可奇怪的是,今晚下了一路的雨,
车身上溅着的泥点已经干成了硬块,可奇怪的是,今晚下了一路的雨,
别的车开过来,车身全是湿的,只有它,干巴巴的,连一点雨珠都没有。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大刘说的规矩,
午夜十二点到两点,别出门。可我是来替班的,人家车都开到加油机跟前了,
哪有不做生意的道理?我安慰自己,就是个赶夜路的老司机,
没什么好怕的,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加油员马甲套上,拉开了值班室的门。
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比外面的冬夜还要冷,
冷得我骨头缝都发疼,刚吸进去的一口气,像吞了一把碎冰。风停了,
雨也停了,周围死一般的静,连荒草晃动的声音都没了,
只剩下我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格外刺耳。
我走到车边,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摇了下来。
里面一片漆黑,没有开灯,连仪表盘的光都没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只能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黑影,身形佝偻,整个脸都埋在阴影里,
只能看到一截露出来的下巴,惨白得像纸糊的一样,没有一点血色。
一股若有若无的、像烂掉的水草一样的腥腐味,从车窗里飘了出来,
混着汽油味,往我鼻子里钻。我胃里一阵翻涌,
强忍着不适,开口问:“师傅,加多少?”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没有一点起伏,
没有半分情绪,像从很深的地底飘上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气:“92号,加满。”
我点了点头,转身拿起油枪,走到车的油箱口旁。油箱盖已经开了,
敞着一个黑黢黢的口子,像一张张开的嘴。我握着油枪往里插,
奇怪的是,没有一点阻力。正常的车,油箱口都有个防溢的挡板,
要用力顶才能插进去,可这个油箱口,空空的,
油枪像插进了一团空气里,轻轻松松就滑到了底。
我当时没多想,扣动了扳机。
油枪发出滋滋的声响,汽油顺着油管往里灌。周围静得可怕,
只有这滋滋的注油声,还有我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我站在车边,
眼角的余光扫过车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辆车太安静了,
没有引擎的怠速声,没有空调的风声,甚至连一点震动都没有,
像一块死铁,停在那里。
更奇怪的是,今晚下了雨,地面全是湿的,我站的地方,
鞋底沾了水,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可这辆车的轮胎周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溅起来的泥水,
连轮胎本身,都是干的,没有一点沾水的痕迹。
我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就想低头看一眼轮胎。
就在这时,大刘的话突然在我脑子里炸响:加油的时候,千万别低头看车的轮胎。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硬生生把目光收了回来,
死死地盯着加油机的显示屏。数字跳得飞快,20升,30升,40升,50升……
一辆老皇冠的油箱,最多也就装60升,可数字还在跳,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心里发毛,手心里全是冷汗,握着油枪的手开始发抖。
终于,数字跳到了65升,油枪“咔哒”一声跳了枪,满了。
我拔出油枪,挂回加油机上,转身走到驾驶座窗边。
那只惨白的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递过来几张纸币。
手指枯瘦,指节凸得硌眼,指甲盖是青灰色的,
手指枯瘦,指节凸得硌眼,指甲盖是青灰色的,
像在冰水里冻了几十年,连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下意识地接了过来,纸币冰凉刺骨,像刚从雪堆里捞出来的,
冻得我指尖发麻。我低头扫了一眼,是四张一百块的旧版人民币,
红底的,早就停用了的那种。
我刚想开口说这钱用不了,一抬头,车窗已经摇上去了。
整个过程,我没看清他的脸,没听到他多说一个字,甚至连他的呼吸声都没听到。
然后,这辆车,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没有引擎启动的声音,没有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
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就那样缓缓地滑进了国道的黑暗里,
几秒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四张冰凉的旧纸币,浑身僵住了。
周围的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刮着,雨丝又落了下来,
砸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我终于反应过来,刚才那辆车,
从停下到开走,自始至终,引擎都没有响过。
一辆没有发动的车,是怎么开过来,又怎么开走的?
我疯了一样跑回值班室,反手锁上门,把防盗链也扣上,
后背抵着门板,浑身发软,顺着门滑坐在了地上。
手里的四张旧纸币还在,我颤抖着举起来,凑到小太阳的光底下一看,
纸张发脆,边角磨损,确实是早就停止流通的第四套人民币,
绝对不可能在市面上用了。
大刘的话,一句一句地在我脑子里回放。别收旧版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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