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殇 一片伤心画不成(2/2)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他至今还无法相信,温柔的妻子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自己。所以,他几乎是放任自己被悲伤全然地侵蚀。
花草树木,楼台亭阁,甚至池子里的莲花、金鱼,每一处仿佛都还能看到妻子那纤细的身影。
就像从来不曾离去。
每一处妻子曾经待过的地方,空气中似乎还有着她身上那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当初两人携手共同走过的走廊,如今看起来,竟那么长!
当初两人共读的书房,如今看起来,竟那么空旷!
以前种种甜蜜的回忆,现在回想起来,竟泛出了苦涩的味道。
在卢氏的丧礼结束之后,府中的其他人,就各自回到了自己生活的轨道上。
他们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悲伤。
只有纳兰容若。
卢氏的死,给了他沉重的一击,在心中留下了永生都无法磨灭的伤痕。
好在这一年的秋冬,康熙皇帝下了命令,让纳兰容若担任乾清门的三等侍卫。
有了公职在身,原本赋闲的纳兰容若也忙碌起来。
这样也好,忙碌着,有着其他的事情分心,至少就不会再时时刻刻地想着卢氏了吧?
纳兰容若这样天真地想着。
可是,思念不是这么轻易就能从脑子里被驱赶出去的。
工作再繁忙,任务再沉重,也总有做完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对卢氏那刻骨铭心的思念之情就会从每一个角落悄悄地窜出来,在心中萦绕,挥之不去。
在卢氏逝世之后,纳兰容若似乎突然对易学有了浓厚的兴趣,书桌上,堆满了古今各大易学家的著作。
他一头扎了进去,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全新的知识。
这天并未轮到纳兰容若去乾清宫当值,他从一大早开始,就钻进了书房,全神贯注地阅读那些大家的著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时光的流逝完全没有察觉。
直到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才发觉太阳已经移到了西边,夕阳西下。
直到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才发觉太阳已经移到了西边,夕阳西下。
啊,是了,已经这么晚了。
轻轻的敲门声又再度传来,纳兰容若想也不想地就唤着卢氏的名字。
以往,每当自己看书忘了时间忘了用餐的时候,卢氏总会贴心地替他端来饭菜,温柔地提醒他不要太过废寝忘食,累坏了身体。
所以,当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的时候,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也不想就脱口说出卢氏的名字。
那端着饭菜的温柔女子闻声,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旋即带上一丝无可奈何,还有一丝悲伤。
她素来沉静惯了,如今,也只是恭敬地把饭菜放到桌上,然后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自己的丈夫,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看着颜氏远去的身影,纳兰容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当他面对这位安静的女子,却脱口唤出卢氏的名字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了,颜氏脸上那一抹无奈的神情。
如果卢氏……如果卢氏还活着的话,那么,刚才送饭菜来的人,便应该是她了吧?
当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刹那,纳兰容若几乎有种卢氏还未离去,马上就会推门而入的错觉。
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纳兰容若却依旧毫无食欲。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夕阳,还有夕阳下,空荡荡的庭院。
“谁念西风独自凉”,这样的七个字突然钻进他的脑子里。
许久之后,纳兰容若轻轻地关上了窗户。
那被瑟瑟的秋风吹落一地的萧萧黄叶,在空中飞舞着,缓缓飘落在地,说不出的凄凉。
纳兰容若不忍再看,转过头去。
他无法阻止时光的流逝,更不能阻止秋叶的飘落。
就如他只能看着妻子逝去,无能为力一样……
如果她还在……
如果她还在身边,看到窗外落叶纷纷飘下的情景,会说些什么呢?
她总是微笑着,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那么的温柔……
自己喝醉了,躺在床上沉睡不起,任凭身旁的人儿怎么呼唤,都装睡,在对方无可奈何的时候,才悄悄地睁开眼睛……
浮现在脑海之中的,都是多么美好的回忆啊,两人之间的心灵契合,是如此的幸福。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这些,不都是当时自己与卢氏曾经做过的事情吗?
李清照《金石录后续》有一则记载:
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
当初,自己与卢氏,不就像赵明诚与李清照一般诗情画意、一般恩爱吗?
那些相处的片段,回想起来,分明只是些寻常的琐事而已,寻常的日子,寻常的时光。
本来以为会一直这么寻常下去,哪知道,在一起的日子只不过短短的三年。
当时只道是寻常。
恩爱再笃又如何?却抵不过命运的残酷。
就像赵明诚与李清照,终究,赵明诚还是先舍李清照而去,而自己,却是被卢氏先遗落在了这人世间。
如果我们能够回到从前,是不是就能再度相见?
心爱的人儿啊,你怎么可以如此狠心,把“我”独自遗落在这苍茫的人世间?在无尽的岁月中独饮回忆酿成的苦酒,永醉于痛苦的哀悼之中,夜夜沉沦。
古往今来,写过悼亡词的人不在少数,但没有人能像纳兰容若这样,十年如一日,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亡妻,把对妻子的思念写进词中。
从卢氏刚刚亡故后的“判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到跟随康熙皇帝北上南巡之后的“旧欢如在梦魂中,自然肠欲断,何必更秋风”,我们可以看得出来,即使经过了这么多年,纳兰容若对卢氏的思念之情,并未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有丝毫的改变,仿佛妻子的离去永远都是昨天的事情一样,伤痛弥久愈新。
说纳兰容若是情种,当真一点都不为过。
只是强极则辱,而情深,却是不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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