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心有灵犀的红颜知己(1/2)
在纳兰容若短暂的三十一年岁月中,他的感情向来是被人们所津津乐道的,除了那位扑朔迷离的表妹,另外几位,都是有证可考的,原配卢氏,续弦官氏,还有妾室颜氏。
但是在纳兰容若生命的最后一年中,还出现了一位女人,那便是江南才女沈宛。
清代谢章铤的《赌棋山庄词话》中说:
容若妇沈宛,字御蝉,浙江乌程人,著有《选梦词》。述庵词综不及选。菩萨蛮云:“雁书蝶梦皆成杳。月户云窗人悄悄。记得画楼东。归聪系月中。醒来灯未灭。心事和谁说。只有旧罗裳。偷沾泪两行。”丰神不减夫婿,奉倩神伤,亦固其所。
此评价颇高,对沈宛的才学,更是赞扬不已。
据说沈宛十八岁便有《选梦词》展现于世,纳兰容若见到了《选梦词》,引为知己。后来在顾贞观等朋友的介绍下见了面,相互属意,沈宛便从此跟了纳兰容若。只是一年后纳兰容若病故,她伤心之际,黯然回到江南,孑然一身。
如果说纳兰容若因为看到了沈宛十八岁的词集《选梦词》而倾心的话,让人觉得有些不可能,那时候纳兰容若年已而立,不再是懵懵懂懂的少年儿郎,又经历了爱妻卢氏的亡故等打击,若这么快便移情别恋,有些不太像他的性格。
不过在沈宛的词中有一句“雁书蝶梦皆成杳”,倒是透露出些许的真相。
他们相见之前,应该也是和现在的笔友一样,鸿雁来去,书信交往,相互间慢慢倾心,最终水到渠成。
只是沈宛一直没有成为纳兰容若的正式妻子,她只是个情人。
沈宛与卢氏、官氏、颜氏不同,她是个名副其实的汉人,当时满汉不通婚,这就让她无法踏进明珠府。再加上并非良家出身,或者说,是类似柳如是、董小宛的身份,也让她只能和纳兰容若保持着一种没有名分的关系。
纳兰容若把她安置在德胜门的外宅之内,两人才学相近,情人间的生活倒也旖旎风流。而从沈宛与纳兰容若的词中也看得出来,两人是当真互相当对方是知己,相知相惜的。只是造化弄人,半年后,纳兰容若突然病故,沈宛伤心欲绝,孤独无靠,只好含泪返回江南,留下一段让人扼腕叹息的遗憾。
黄昏又听城头角,病起心情恶。药炉初沸短檠青,无那残香半缕恼多情。
多情自古原多病,清镜怜清影。一声弹指泪如丝,央及东风休遣玉人知。(《虞美人》)
康熙二十三年,纳兰容若三十岁。
从康熙十六年开始到如今,纳兰容若已经当了整整七年的御前侍卫。
在这段时间内,他从三等御前侍卫升为一等,深得康熙皇帝的信任,正是前途似锦的时候。
可是,对纳兰容若来说,这样小心翼翼的侍卫生活,是他所希望所追求的吗?
答案是很明显的,所以,他觉得有些厌倦了。
这个囚禁着他一颗词人之心的囚笼,要什么时候才肯打开笼门,放他离开呢?
这个时期纳兰容若所写的词,明显地带有一种“无聊”的意味,无论是在给卢氏的悼亡词中,还是在其他题材的词中,这种冷清的感觉贯穿始终。
他已经做了整整七年的侍卫,卢氏,也离开他整整七年了。
纳兰容若后来续弦官氏,但他的爱情早已随着卢氏的身故而逝去,哪里还能再爱上别的女人?
就在这一年的九月,金秋之时,顾贞观从江南再度回到了京城。
与他同行的,还有纳兰容若早已闻名却从未见过的江南才女——沈宛。
在这次沈宛上京之前,纳兰容若就已从好友们的描述中知道了这位女子的名字。
沈宛,字御蝉,江南乌程人。
古人说,“英雄每多屠狗辈,自古侠女出风尘”。江南秦淮,明末清初,确实出了不少有名的风尘女子,才艺双绝,貌美如花。
其中最有名的,应该是如今我们耳熟能详的“秦淮八艳”了。
她们是吴梅村笔下“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陈圆圆,被后人穿凿附会为董鄂妃的董小宛,还有那风骨铮铮的柳如是,侠肝义胆的李香君,礼贤爱士、侠内峻嶒的顾横波,长斋绣佛的卞玉京,擅长书画的马湘兰,以及颇有侠气的寇白门。
对纳兰容若来说,他此时需要的,不是寇白门之类的风尘侠女,而是沈宛这样善解人意,叫人见之愉快的女子。
沈宛,刚好适合。
所以就在这一年的年底,纳兰容若纳了沈宛为妾。
其实纳兰容若究竟有没有和沈宛举行过婚礼,也是个颇多争议的问题。
在当时,满汉不通婚,沈宛的汉族身份注定了她无法进入明珠宅邸,只能住在外面的别墅内。
纳兰容若把沈宛安置在北京西郊德胜门的宅子内,他尽力地给予沈宛一切,却唯独不能给她一个家。
而这,却正是沈宛所要的。
半年后,沈宛离开了京城,她并不知道,这一去,便是永别。
“予生未三十,忧愁居其半。心事如落花,春风吹已散。”
这是纳兰容若的诗句,像是为自己写下了短暂一生的总结,如此忧伤,如此寂寞。
欲问江梅瘦几分,只看愁损翠罗裙。麝篝衾冷惜余熏。
可耐暮寒长倚竹,便教春好不开门。枇杷花底校书人。(《浣溪沙》)
在后人的记载或者传记中,沈宛都是作为纳兰容若情人的身份出现的,渐渐地,连她的存在都成为了一桩迷案。
沈宛是不是真实存在?
沈宛是不是真实存在?
沈宛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所谓“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里也一样,众说纷纭。不过,我想沈宛的身份虽然成谜,但是这个人是肯定存在的。
当时陈见龙曾经填了一首词,赠予纳兰容若,题目便是“贺成容若纳妾”。
成容若便是纳兰,他字容若,以自己名字“纳兰成德”中的“成”字为姓,给朋友们的信笺中都是署名“成容若”,朋友自然也以这个名字来称呼他。
陈见龙正是为祝贺纳兰容若与沈宛的结合,写了这首《风入松》:
佳人南国翠蛾眉。桃叶渡江迟,画船双桨逢迎便,细微见高阁帘垂。应是洛川瑶璧,移来海上琼枝。
何人解唱比红儿,错落碎珠玑。宝钗玉臂樗蒲戏,黄金钏,幺凤齐飞。潋滟横波转处,迷离好梦醒时。
这首词上半阕写婚嫁迎娶,下半阕写新婚宴尔,词句华丽,情真意切。
对于好友的祝福,纳兰容若坦然地接受了。
沈宛与卢氏不同。
相较于卢氏温婉宽厚,沈宛知书达理,才学不输纳兰容若,也因此,两人在文学上颇多共同语。
这个时候的纳兰容若,已经有了官职在身。他是康熙皇帝跟前的大内侍卫,负责保护皇帝的工作,公务十分繁忙,再加上本来就是有家室的人,所以与沈宛在一起的时间,自然不会很多。
好在沈宛是明白纳兰容若之人,否则也不会在鸿雁传书之间互通心意,最后两两倾心。
她知道丈夫繁忙,所以自己总是乖巧地待在德胜门的宅子里,寂寞而又带着期盼地等着,等着纳兰容若的每一次到来。
精通诗词之人似乎都有个比较相似的毛病,那就是容易多愁善感,悲春伤秋。而沈宛既然是以诗词闻名,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有着一颗敏感的心。
虽然对纳兰容若的公务繁忙,她并没什么怨,但日子一长,未免就开始多愁善感起来。
黄昏后,打窗风雨停还骤。不寐乃眠久。渐渐寒侵锦被,细细香销金兽。添段新愁和感旧,拼却红颜首。
这首《长命女》大概是沈宛这段时期所作,流露出一股哀婉之情。
某一天的黄昏后,雨倒是停了,可屋檐边缘,那雨珠儿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滴在房下的台阶上。雨后的寒意渐渐侵了进来,本来温暖的棉被也有些润润的感觉,触手摸去,有些凉凉的了。下一句“细细香销金兽”,大概是化自李清照的《醉花阴》中“瑞脑销金兽”一句,只是,在李清照笔下,那室内香炉里轻烟缭绕飘散,欢愉嫌日短,苦愁怨更长,此情此景下,心中所念的,都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丈夫,也难怪会“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了。
也许在女词人的心里,对愁绪,对思念之情,所见所想所感都是一样的吧?所以当沈宛孤独地看着屋内香炉内那缭绕的轻烟在空气里慢慢飘散的时候,想到的,是“添段新愁和感旧”,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红颜也寂寞。
不过,在这样寂寞的冷冷清清的日子里,也是有着暖色的。
想必是梅花开了,所以这天,纳兰容若对沈宛戏谑地说道:“欲问江梅瘦几分,只看愁损翠罗裙。”下之意是把沈宛比喻成梅花,见到沈宛眉间那一缕淡淡的愁思,所以才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笑道,若要看梅树瘦了几分,只要看眼前人的腰肢消瘦了几分便知道的。
虽是戏谑之语,下之意却是在说,自己清楚沈宛内心的愁苦。
沈宛又何尝不知?
只是知道归知道,有些话,她始终说不出口。
正如纳兰容若,也有着不能说的苦衷。
这首词的最后三个字“校书人”,典故用得有点生僻。
在唐代诗人王建的《寄蜀中薛涛校书》一诗中,有这样两句:“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下闭门居。”
薛涛是古代名伎,也是颇有名气的女诗人,她所制的“薛涛笺”更是大名鼎鼎,乃是文雅风流的象征,而因为王建的这首诗,后世人便把能诗文的风尘女子称为“女校书”。
在这首《浣溪沙》里面,纳兰容若用了“校书人”的典故,倒并不是专门为了指出沈宛出自风尘的尴尬身份,不过是见沈宛在花下看书,那画面颇为美妙,才有感而发,借指花下读书人而已。
脂粉塘空遍绿苔,掠泥营垒燕相催。妒他飞去却飞回。
一骑近从梅里过,片帆遥自藕溪来。博山香烬未全灰。(《浣溪沙》)
纳兰容若与沈宛在一起短短的大半年时光中,还是十分美满的。
倒不是说他与官氏与颜氏的感情不好,而是在思想上,在卢氏之后,纳兰容若也许是再次找到了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
不论沈宛的出身如何,至少在诗词的意识形态层面上,她和纳兰容若是平等的,或者说,一位文艺男青年,一位文艺女青年,金风玉露一相逢,自然是越聊越投机,最后结局理所当然是“便胜却人间无数”。
于是我们倒回去说一说沈宛与纳兰容若的初见吧。
那是康熙二十三年,甲子。
九月的一天,暑气还未完全散去,空气里还有些闷热,即使穿着薄薄的夏衫,汗水还是从身上每一处肌肤沁出来,黏黏的。
马车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宅院门前停下来,里面有人下了车,被门口的下人恭恭敬敬地接进屋内,此人正是纳兰容若。
这处宅院乃是顾贞观在京城的宅子。当然,论豪华,比不上当时已经贵为太子太傅的明珠宅邸那么金碧辉煌,只是普普通通的院子,但里面布置得颇为雅致,一看便知主人花费了不少心血,小桥流水,绿草茵茵,有着江南水乡的雅致与秀气。
大概,是因为宅院主人本来就出身江南的关系吧?
每次纳兰容若来到这儿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这样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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