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殇 一片伤心画不成(1/2)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康熙十六年,卢氏因产后患病,于五月三十日离世。
她永远离开了纳兰容若。
第一节
爱妻亡故
那是康熙十六年。
对于纳兰容若来说,这原本该是欢喜的一年。
这一年,父亲明珠从吏部尚书升为武英殿大学士,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也在这一年,妻子卢氏身怀有孕,算算日子,四月就要临盆了。
这个即将诞生的孩子并不是纳兰容若的长子。之前,妾室颜氏就已经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叫作富格。
作为明珠家孙辈的长子,富格这时还小,只知道自己要做哥哥了,欢喜着,盼着小弟弟早日降生。
不光是小小的富格,府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在盼望着这个孩子的出世。
纳兰容若更是分分秒秒都在数着、盼着,期待着孩子的降生。
四月的时候,卢氏顺利地产下了一子,起名海亮。
当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还沉浸在新生命诞生的喜悦中时,噩运却悄然地降临到了卢氏与纳兰容若的头上。
一个月后,卢氏因为产后受了风寒,缠绵病榻,终于在五月三十日那天,永远地闭上了双眼,离开了她刚刚出生的孩子,离开了她深爱的丈夫。
“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
有时候幸福是那么的圆满,可圆满的幸福总是那么的短暂,短暂得几乎是弹指间匆匆而过,刹那间,便已暗转了芳华。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以为自己能够与卢氏一起,天长地久,哪知所有的海誓山盟在无情的命运面前,不过都是一句轻飘飘的笑话。
纳兰容若这才惊觉,原来所谓的“与子偕老”,简简单单四个字,竟是如此的遥远,穷尽一生的时光,却再也无法实现。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长如玦。但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奈钟情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
春丛认取双栖蝶。(《蝶恋花》)
当初陪着自己赏月的人,现在又在哪里?
看着天边的明月,纳兰容若这样喃喃自语。
“辛苦最怜天上月”,可怜你每一晚都高高地挂在天上,却总是亏多盈少,一个月之中,只有那么一两天的时间才是圆满的,其他的时候,夕夕都缺。
如果上苍真的能让月亮每晚都圆满无缺,那么,我们也就能永远幸福地在一起,永不分离了吧?
纳兰容若这样向月亮默默祈祷着。
但是月亮无,只是静静地看着人世间一切的悲欢离合,把银白色的月光温柔地洒向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却唯独照不到人的内心。
看着天空中的圆月,纳兰容若想着,若是天路能通,自己就能再度与爱人相见了吧?
不辞冰雪为卿热,多么美好的故事。
那痴情的男人,为了重病的妻子,不惜在寒冬腊月,脱光衣服让风雪冰冷自己的身体,再与妻子降温,只是,这般痴情又如何?他心爱的妻子最终还是离世长辞,而这痴情男子最后也病重不起,追随妻子而去。
即使世人都纷纷斥责这个男人沉迷于儿女情长,但纳兰容若却从未觉得。在他的心目中,在世人看来“不正常”“不理性”的种种举动,是如此正常,可以感同身受。
大概因为他们都是同一类人吧?
所以,才“不辞冰雪为卿热”。
如果上天能让我们再度相聚,如果上天能让我们再度幸福地厮守在一起,那该有多好?
如果说纳兰容若的《侧帽集》,还带着少年郎不知人间疾苦、潇洒不羁的风流,那后来的《饮水词》,当真就如标题所一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个中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经历了丧妻之痛,亲眼见证了生命的诞生,又亲眼见到挚爱的人逝去,此时的纳兰容若,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在他的心中,已经不可避免地笼上了一层忧伤的色彩。
卢氏的故去,并未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在纳兰容若的心中逐渐黯淡,反而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为他笔下一首又一首的悼亡词。
卢氏的故去,并未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在纳兰容若的心中逐渐黯淡,反而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为他笔下一首又一首的悼亡词。
纳兰容若的好友顾贞观曾经这样说过:“容若此一种凄婉处,令人不能卒读,人愁我始欲愁。”
也正好说明了纳兰容若写与亡妻卢氏的悼亡词,哀婉清丽,情真意切,令人看了感同身受,肝肠寸断。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浣溪沙》)
纳兰容若与卢氏,少年夫妻,恩爱缠绵,但幸福的日子却只不过短短三年。
当幸福远去,以前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便清清楚楚地涌上心头,来回萦绕,刻骨铭心。
那些平凡幸福的夫妻生活,当时看来,随处可见,随时可见,就像呼吸一般自然,自己也从来不曾去留心过,但为何如今回想起来,却是每一点每一处,甚至对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那么的清楚。就像是融入了自己的骨血之中,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但没有逐渐遗忘,反而更加清晰。
卢氏亡故,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对纳兰容若来说,这段时间是多么的度日如年呀!时间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日出日落,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楚了,只清楚记得,那一天,当他得知噩耗,失魂落魄地走进房间的时候,她就躺在那儿,面容温柔,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双目却紧紧闭着,再也没有睁开。
她是睡着了吧?如果一直呼唤她的芳名,是不是就能再度醒来,微笑着,和以前一样,在自己的耳边喁喁细语?
但是,她已经走了,永远地离开了自己的孩子,离开了自己心爱的丈夫。
她走得那样仓促,快得让所有的人都反应不过来,快得连话都没留下,更遑论告别。
短短三年的幸福,如今随着她的离去而散成了风中的飘絮,就像那一片片西风中的落叶,带着秋天瑟瑟的寒意,缓缓飘去。
在全府的悲伤中,纳兰容若失魂落魄一般,任由其他人忙碌地操劳丧事,自己只是呆呆地站着,魂魄早已不在此处。
他第一次觉得,面对生死,自己是如此的无能为力,当噩运突然来临,他竟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残酷的命运无情地带走自己心爱的妻子。
原来那些曾经让人艳羡的幸福,只不过是为了让他从云霄之上高高地摔下,伤得更痛,伤得更深。
悲伤的并不只纳兰容若一人,对明珠与觉罗氏来说,失去了这么一位近乎完美的儿媳妇,也是无法弥补的遗憾,他们也感慨着,悲伤着,既为了卢氏的年少而亡,也是为了儿子的丧妻之伤,更有着对失去卢氏家族——封疆大吏势力支持的惋惜。
颜氏则一直安安静静的,表达着自己的伤痛。
她并没有趁机妄想去争夺卢氏的位子,而是照顾卢氏刚刚生下的儿子——海亮,尽心尽意地照顾着这个失去母亲的婴儿,这是她表达自己对卢氏的敬意和伤痛的方式。
唯一有权完全浸入悲伤的,只有纳兰容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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