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泥沼红蟒(2/2)
“前途?”周砚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用民夫的血肉铺就的前途?他周砚不稀罕!
队伍继续在泥泞和绝望中跋涉。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色愈发昏暗,如同提前进入了黑夜。疲惫像瘟疫一样蔓延,士兵们沉默着,眼神空洞,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踩踏泥水的声音,汇成一片死气沉沉的哀乐。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命令:转向!前往土木堡高地扎营!
麻木的队伍再次陷入混乱的转向。疲惫不堪的士兵们茫然地执行着命令,咒骂声、推搡声、车马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周砚冷眼旁观着这混乱的场面,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大军疲惫,士气低落,指挥混乱,地形不明…这土木堡,真的是安全的扎营之地吗?
就在这时,一阵嘶哑、不成调的歌声,断断续续地从旁边一队疲惫不堪的军士中飘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是《秦风·无衣》。古老的战歌,此刻在这绝望的泥泞中响起,却充满了难以喻的悲怆和讽刺。唱歌的士兵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歌词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同仇…同仇…贼老天…同个屁的仇…”旁边的士兵低声嘟囔着,声音里满是怨毒和绝望。
周砚的心猛地一沉。军心!五十万大军的军心,早已在这无休止的雨、泥泞、饥饿和权阉的跋扈下,如同脚下的土地一样,彻底溃散了!这哪里是御驾亲征的王师?分明是一群被驱赶向屠宰场的、绝望的羔羊!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北方铅灰色的、厚重如铁幕的天空。在那片雨幕无法企及的远方,是否真如他心中那挥之不去的阴影所预示的,有无数双如同草原恶狼般贪婪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支在泥泞中挣扎的巨龙?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队伍,终于在一片混乱中,缓缓爬上了那片名为“土木堡”的荒凉高地。残破的堡墙在暮色和雨幕中矗立,如同巨兽沉默而腐朽的骨架。雨点打在残垣断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周砚站在高地的边缘,雨水顺着帽檐成串滴落。他环顾四周,高地光秃,缺乏树木掩护,更致命的是——没有水源!最近的河流,在数里之外的低洼处。
“在这里扎营?”赵虎看着光秃秃的地面,忍不住低呼,“连口水都喝不上!”
周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扎营现场,投向了高地西侧那片地势更低、隐约可见水光反光的区域——桑干河的支流。那是大军唯一可以取水的地方。但取水需要下坡,进入开阔地带…
就在这时,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在那片取水区域的边缘,靠近一片稀疏树林的地方,似乎有几只受惊的秃鹫扑棱棱地飞起,盘旋片刻,又落了下去。紧接着,几道极不自然的、低伏在草丛中快速移动的灰影一闪而逝,速度快得惊人,绝非寻常走兽!
周砚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瓦剌游骑!
他们已经渗透到了如此近的距离,就在大军的眼皮底下,监视着命脉般的水源!
他想立刻冲过去,揪住一个军官报告。但目光扫过营中——王山正趾高气扬地指挥着亲兵搭建华丽的中军大帐;几个高级将领围着王振的心腹宦官,点头哈腰,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察觉;疲惫的士兵们则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泥水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上报?向谁报?谁会信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小旗?在王振一手遮天的营中,他贸然报告瓦剌游骑踪迹,轻则被斥为“动摇军心”,重则被扣上“通敌”的帽子!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愤怒,如同这漫天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周砚淹没。他眼睁睁看着致命的陷阱就在眼前缓缓张开,而五十万大军,连同那紫檀木大车里的天子,正一步步,无知无觉地踏入其中。
雨,更急了。砸在脸上,冰冷刺骨。周砚紧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那片看似平静的取水地,仿佛能穿透雨幕,看到黑暗中无数双闪烁着嗜血光芒的眼睛。
这土木堡,今夜,怕是要成为修罗血狱的入口了。而他,能做些什么?又能改变些什么?
泥沼中的红蟒,已入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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