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残玉凝血(1/2)
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厚重的乌云并未散去,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将黎明前最后一点天光也遮蔽得严严实实。风,却比之前更加刺骨,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风从土木堡高地方向吹来的,混杂着无数鲜血、内脏与死亡的气息。
周砚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无边的黑暗和泥泞中跋涉。每一次抬腿,都像拖着千斤重的铁镣。肋下的闷痛已经演变为持续的、钻心的锐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痉挛。后背被荆棘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泥水浸泡着伤口,带来刺骨的寒意和麻木。左肩似乎也在之前的搏杀中被钝器砸中,每一次晃动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方向,只凭着对来时路模糊的记忆和对逃离那片地狱的本能驱使。身后的火光和喧嚣早已被起伏的丘陵和浓重的黑暗吞噬,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这寂静比战场上的厮杀更令人心悸,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活物,在无边的荒芜和绝望中挣扎前行。
“噗通!”
脚下一滑,他重重摔进一片冰冷的洼地,泥水瞬间没过了胸口。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钢针扎进骨髓,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差点就此昏厥过去。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岸边,瘫软在一棵被雷劈断、只剩下半截焦黑树干的老槐树旁。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膛,他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疲惫、伤痛、寒冷,还有那如同跗骨之蛆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赵虎最后扑向马腿的身影,京营士兵们绝望的眼神,老农消失在泥水中的白发…一幕幕在脑海中疯狂闪回,如同钝刀切割着他的神经。
“活下去…”赵虎嘶哑的吼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周砚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眸中,那点被血与恨淬炼过的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却倔强地不肯熄灭。他不能死在这里!他必须回去!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场惨败背后可能存在的肮脏交易!为了那个叫王振的阉贼!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焦树干上,大口喘息着。必须处理伤口,否则不等回到京城,他就会死在这荒郊野外。
他摸索着解开早已被泥浆和血污浸透的飞鱼服,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紧贴肌肤的里衣。肋下,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边缘已经开始肿胀。他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指按压检查,万幸,骨头应该没断,但挫伤和拉伤极为严重。后背的划伤被泥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隐隐作痛。左肩的钝伤也肿了起来。
他撕下相对干净些的里衣下摆,忍着剧痛,用冰冷的泥水草草清洗了一下后背和肩膀的伤口——这无疑会加剧感染的风险,但此刻他别无选择。清洗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混合着泥水从额头滚落。他草草包扎了一下,动作笨拙而艰难。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树干上,意识开始模糊。寒冷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目光无意识地扫视着周围死寂的黑暗。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自己满是泥污的右手上。
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间,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他从那个瓦剌百夫长尸体旁捡起的弯刀刀柄!当时生死一线,他根本没注意,只是本能地抓着它冲了出来。
刀柄是硬木包裹着粗糙的皮绳,已经被血水和泥浆浸透,变得黏腻滑手。但吸引周砚注意力的,是刀柄末端镶嵌的一小块东西。那东西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被污泥覆盖了大半,但在周砚无意识的摩挲下,露出了极其细微的一角。
那是一种温润的质地,不同于冰冷的金属或粗糙的木石。
玉?
周砚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寒意瞬间驱散了部分疲惫。他挣扎着,将刀柄凑到眼前,用沾满泥污的手指,用力擦拭着那块被污泥覆盖的区域。
污泥被一点点抠掉,露出了更多的部分。
那确实是一小块玉!质地温润,颜色是上好的羊脂白,只是此刻被厚厚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污血浸染了大半,显得污秽不堪。它似乎是被某种强力硬生生从更大的玉器上掰断或敲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带着锋利的茬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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