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树荫下的侧影（1/2）

偏航的我们第10章 树荫下的侧影：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王浩那只汗津津的手还搭在我肩膀上，嘴里嚷着“再来一局”，操场的喧嚣裹着尘土和汗味，重新将我紧紧捆住。槐树荫下那片令人心悸的安静，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啪地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她刚才站立过的地方，几片被踩倒的小草正慢吞吞地试图直起身子，地上散落着几片被仔细撕开、脉络清晰的槐树叶子，还有一朵被碾碎了一半的、不知名的小野花——淡紫色的花瓣可怜巴巴地贴在泥土上。

“发什么愣啊林远！”王浩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开，他不由分说地把那条皱巴巴、带着汗馊味的红领巾眼罩又往我手里塞，“该你当‘龟仙人’了！这次看你往哪儿跑！”

那股蛮横的力道和浓烈的汗味，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瞬间糊住了我刚刚被树荫下景象涤荡过的感官。刚才在黑暗里奔跑扑抓时那种被注视的灼热感，许瞳低头时睫毛上跳跃的光点，她指尖捏着叶片时那份凝固时间的专注……这一切，在王浩咋咋呼呼的推搡和周围男生迫不及待的起哄声里，迅速褪色、模糊，变得像一个遥远而不真切的梦。

“爱玩小子”……王浩在第七章那句话，此刻像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扎进耳朵里。

我烦躁地甩开他的手，动作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粗暴。“不玩了！”声音冲出口，比预想的更干更哑，像砂纸摩擦。

“啊？”王浩愣住了，脸上那没心没肺的笑僵住，随即被夸张的不满取代，“搞什么？刚玩得起劲！”

“累了！热！”我胡乱搪塞着，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视线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再次不受控地投向那片空荡荡的树荫。地上那几片叶子，那朵残破的小花，在午后炙热的阳光下，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切，扫兴！”王浩撇撇嘴，倒也没再纠缠，转身吆喝着另找“龟仙人”去了。

操场的喧闹声浪重新将我吞没。男生们追逐奔跑的脚步声、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兴奋的尖叫和哄笑，汇成一股浑浊而强大的洪流。我站在原地，像一块突兀的礁石。身体还浸在刚才游戏的汗水和燥热里，心却沉在一片冰凉的、名为“格格不入”的死水中。王浩他们属于这喧闹，像鱼属于水。而我呢？目光黏在那片空寂的树荫下，黏在那些被遗弃的叶子和残花上——那里残留着另一个世界的投影，一个我笨拙地想靠近，却又被自己“爱玩小子”的本能生生拽开的世界。

阳光白得刺眼，晒得头皮发烫。我抬起胳膊抹了把额头上黏腻的汗，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粗糙的布料。那点被第七章的决心勉强点燃的、想要改变的小火苗，在目睹了许瞳树荫下的沉静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心口发疼，带着一种灼热的羞耻感。差距太大了。她像一棵长在清澈溪水边的小树，安静、专注、枝叶都向着光的方向舒展。而我，只是这尘土飞扬的操场上，被王浩们裹挟着疯跑的一粒沙。

鬼使神差地，我的脚动了。不是走向重新开始的游戏圈，而是像被那几片残叶牵引着，一步一步，朝着老槐树巨大的荫蔽挪去。

脚下的土地从操场的硬土变成了树根盘绕、覆盖着松软落叶的泥地。一股清凉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特有的微腥，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操场的汗味和尘土味。头顶浓密的枝叶滤掉了刺目的阳光，只筛下斑驳跳跃的光点，落在地上，也落在我汗湿的额头上，带来一丝清凉的慰藉。喧嚣被层层叠叠的绿叶挡在外面，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这里，是另一个宇宙。许瞳刚刚离开的宇宙。

我停在刚才她站立的位置。阳光穿过叶隙，在她曾驻足的地方投下摇曳的光斑。我学着记忆里她的样子，微微弯下腰。

目光首先落在那几片被遗弃的叶子上。一片是完整的槐树叶，深绿色，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淡绿色的叶肉和清晰的网状叶脉，像是被人仔细剖开研究过。另一片叶子则被从叶柄处整齐地掐断。旁边，是那朵被踩踏过的淡紫色小野花。细长的茎被压断了，可怜地歪在泥土里，几片花瓣破碎不堪，沾着湿泥，但花蕊深处那点嫩黄依然倔强地挺立着。

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刚才就在看这些？这些不起眼的、在操场上疯跑的男生们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我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朵残花，捻起一片被剖开的槐树叶。粗糙的叶面摩擦着指腹，清晰的脉络在阳光下像一张微缩的地图。我试图模仿她那种专注观察的神情，想象着叶脉是如何像血管一样输送养分……可脑子里却像灌满了王浩的吵闹声和刚才游戏中蒙眼的黑暗，一片混沌。除了“叶子是绿的”、“花是紫的”这种贫瘠的念头，什么也感受不到。那份属于她的、沉静观察世界的能力，对我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厚墙。

就在这挫败的茫然中，我的视线被泥土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吸引住了——半截白色的橡皮擦。

心脏猛地一跳。

我认得它！那块橡皮擦！在自然课上，在《小溪》背诵后，在她低头整理文具时，我都曾瞥见过它。它总是那么干净，安静地躺在她笔袋里，或者被她无意识地在指尖轻轻转动。而现在，它躺在湿润的泥土和落叶间，侧面沾着褐色的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