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碰撞的沉默（2/2）

照片上，一个穿着利落米白衬衫、梳着简洁高马尾的女生正站在一座明显气派得多的大学礼堂讲台上。巨大的投影幕布作为背景，上面是复杂的数学模型和清晰的图示。她微扬着下颌，嘴角噙着自信笃定的浅笑，眼神明亮锐利，直射镜头。那种天生的掌控感和锋芒，穿透印刷精美的纸张，狠狠地灼烧着我的视网膜。

许瞳。

照片右下角印着几行字：

南岭大学人工智能学院

新生开学典礼暨优秀新生代表发

许瞳

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只剩下心脏在耳膜里一下下重锤着空洞的回响。冰冷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潮湿的霉气，疯狂地钻进鼻腔。南岭大学。优秀新生代表。许瞳。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冰锥，残酷地凿穿了我逃离一千多公里用志愿表画出的对角线，凿穿了我用新环境的陌生和新生活的晦涩筑起的那点可怜自欺。她不仅在附近，她甚至就在这座城市的光环中心，在南岭最高的地方，受着万众瞩目。而我，像个误入巨人国度的侏儒，在南岭理工阴暗湿冷的大厅角落里，连一堂基础专业课都啃噬得艰难狼狈。那张自信从容的照片，像一面巨大的、无情的镜子，将我此刻所有的迷茫、挫败和刻意为之的遗忘，映照得如此清晰而可笑。

那个玻璃罐里尘封的退色信物，那块被磨平了刻痕的橡皮擦……自以为封存的过去，自以为划定的星轨平行线，在现实的光照下脆弱得不堪一击。巨大的讽刺感和更汹涌的自卑感，冰冷地淹没上来。

“她考砸了？”三个干涩的字突兀地、不受控制地从嘴里蹦了出来，像三颗冰冷的石子，砸在周静身后的空气里。问出口的瞬间，连我自己都愣住了。是下意识的好奇？还是某种可悲的求证？求证她的光环终究还是有了一道裂痕？抑或是……为自己此刻的窘境寻找一丝心理平衡的垫脚石？这个念头让胃里一阵翻搅。

周静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她并没有立刻回头。她依旧盯着公告栏上许瞳的照片，过了好几秒，才缓缓侧过身。镜片后的目光穿透冰冷的空气，像两束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强光，精准而缓慢地扫过我的脸。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惊讶，没有鄙夷，也没有一丝认同的暖意。只有一种纯粹、彻底的审视。她在看什么？是试图将这个眼前的陌生形象和记忆中红星路二小那个顽劣小子的残影重叠？还是在度量我这句话背后龌龊的意图深度？

周围几个凑在公告栏前的学生也扭头看了过来，目光在我和周静之间逡巡，带着一丝对陌生人搭讪的八卦好奇。

大厅里冰冷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窗外大雨的咆哮声穿透玻璃幕墙，一阵一阵，如同鼓点擂在心上。

周静的嘴唇终于动了动。就在我以为那冰冷的审视后会是一句带着刀锋的讽刺时——

“李教授找。”她的声音没有任何预热，依旧平得像被冰霜冻结的湖面，砸出三个字。她的视线甚至都没在我脸上多停留一秒，就像只是完成了一桩不得不做的通告。目光掠过我，投向了我身后大厅另一个方向通往办公室的走廊入口。

我愕然僵住，像被冻在原地。什么意思？她认识这里的教授？知道我？还是……仅仅就是认识李教授？

不等我有任何反应，周静已经转身，抱着她那本厚厚的《深入理解计算机系统》，挺直的、如同标尺般的身影，沉默地沿着那条通向办公室的走廊走去，脚步没有丝毫迟疑。背影迅速被走廊的阴影吞没。

只留下我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孤零零地杵在冰冷大厅的中央。窗外的雨声在头顶炸裂，震耳欲聋。公告栏上，许瞳那张自信从容的照片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刚才周静那冰冷的审视目光，像一把锉刀，还在反复地磨砺着我脸上那点猝然暴露出来的狼狈和卑怯。

那个小小的、装着褪色童年信物的玻璃罐，仿佛在千里之外的书桌角落，又一次发出无声的、沉闷的回响。这一次，尘封的记忆并没有被封存得更深，现实如同一道裹挟着冰雹的飓风，粗暴地砸碎了透明的屏障。南岭的天空低垂，大雨倾盆，冲刷着脚下这条试图隐藏一切却又被无情洞穿的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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