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排的注视（1/2）

偏航的我们第5章 第一排的注视：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组长袖标那点若有似无的重量还没完全适应，《小溪》背诵卡壳的余烬仍在耳根隐隐发烫，空荡荡课桌带来的惊魂甫定更是新鲜得如同刚揭开的伤疤。红星路二小的日子，像一块被反复揉搓又摊开的旧布，褶皱里塞满了我的窘迫与小心翼翼。

空气里永远浮动着那股熟悉又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粉笔灰的干燥、旧木头桌椅散发的沉甸甸的陈旧感，还有几十个陌生个体挤在一起时，难以名状的、温热的体息。我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像只惊魂未定、努力把触角缩回壳里的蜗牛。数学书事件后，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融入，反而像一层无形的薄膜，把我包裹得更紧，让我在每一次收发作业、每一次课堂点名时都加倍敏感。

那天是自然课。讲台上，年轻的孙老师正兴致勃勃地讲解着“水的循环”。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讲台前投下一片亮晃晃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不知疲倦地舞蹈。孙老师的声音清亮，试图点燃大家的兴趣，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午后的慵懒气息。王浩在我旁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口水几乎要滴到摊开的课本上。前排几个男生在课桌底下偷偷交换着玻璃弹珠，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我强迫自己盯着黑板上的示意图——海洋、蒸发、云、降雨……线条简单，概念却仿佛隔着毛玻璃，模模糊糊。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总在砰砰乱跳。我下意识地、几乎是神经质地，一次又一次检查着桌肚里的东西：语文书、数学书（那本墨绿色封皮、写着许瞳工整名字的书，此刻像一块烙铁，安静又沉重地躺在最上面）、文具盒……确认它们都在该在的位置。每一次低头，眼角余光都不由自主地、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着，滑向前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里，是许瞳。

她总是那样。背脊挺直，脖颈纤细，像一棵沐浴在晨光里的小白杨。此刻，她微微侧着头，目光专注地追随着孙老师移动的身影。阳光慷慨地洒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和半边脸颊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发梢边缘被染成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晕。她一只手轻轻按着摊开的自然课本，另一只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仿佛随时准备记录下重要的信息。那沉静专注的姿态，自带一种隔绝喧嚣的气场，将午后教室里的慵懒、王浩的瞌睡、弹珠的轻响，都挡在了无形的屏障之外。

孙老师大概是讲到了什么有趣的现象，忽然提高了声调：“同学们，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把一杯水放在窗台上，几天后它会怎样？”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变少……”“干了……”

“对！”孙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视全班，似乎想找一个更具体的例子来加深印象。她的视线掠过一张张带着茫然或困倦的脸，最终，落在了……我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一缩，条件反射般低下头，手指紧紧抠住了桌角那处前两天被我抠掉漆皮、露出木头本色的“伤疤”。千万别点我……千万别……那些关于蒸发、凝结的词句在脑子里糊成一锅粥。

“林远同学，”孙老师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点鼓励的笑意，“你来说说看，窗台上的那杯水，为什么会变少呢？”

血液“轰”地一下全涌到了脸上。又是这样！为什么总是我？组长、背诵、忘带书……现在连一杯水也不放过我！我感觉几十双眼睛瞬间聚焦过来，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我坐立难安。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又干又紧。我僵硬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沿，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它……”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水……水……不见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孙老师刚才讲解的“蒸发”、“水蒸气”这些词，此刻像受惊的鱼群，倏忽间全沉到了记忆的浑水深处，无影无踪。汗水沿着鬓角悄悄滑落，带来一丝冰凉的痒意，却无法浇灭脸颊的滚烫。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王浩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捅我，大概是想提示什么，但我完全接收不到信号。巨大的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上来，淹没脚踝、膝盖、胸口……几乎要窒息。我又一次成了那个站在聚光灯下，手足无措、笨拙可笑的小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几秒钟里，就在我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的时刻——

一道目光。

它不同于其他同学好奇的打量、疑惑的注视，或是王浩那种带着点“哥们你行不行”的焦急。这道目光，平静，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