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I(1/2)
2006年7月2日,星期日,晴
我往高高的山上走,
遇见小小的菩提树,
树儿发出淡淡清香。
我点燃香火烧得旺,
大地才能风调雨顺。
———德钦“弦子”摘录
上午十点多钟,我到了九龙顶。在藏语里,九龙顶的意思是“有很多杨柳的地方”。可是,我并没有看到一棵树。这里位于澜沧江边的山崖,夹在卡瓦格博和四千多米的扎拉雀尼雪山之间。峰峦叠嶂,直插入江。这里是茶马古道上连接德钦和云南其他地方的通道,也是去卡瓦格博的朝圣者转经的必经之路。
到了朝阳桥,那里有个转山接待站。我放下东西,跟转经人去支信塘,在小庙里烧了香,点了酥油灯,取了进山钥匙。接待站的人说,这回来转山的,多半是本地的藏族人,还有四川甘孜来的。我看看他们带的东西,其实很少。主要是食物,酥油、糌粑、琵琶肉、青稞酒。有个芒康来的老人看我一眼,说,你的鞋子不行。我看他穿的是高帮的解放鞋。他说,现在是雨季,上山到处都是水坑。你的皮靴湿透了,重得走不动路,解放鞋走走就干了。他看看我的脚,从自己的背囊里头拿出了一双解放鞋叫我换上。我一穿,居然正好。我要给他钱,他摆摆手,好像生气的样子,很快地跑走了。我走了几步,脚下果然轻快了不少。
宁怀远再回到龙泉时,是大半年后了。
他是悄悄回来的,没有告诉荣瑞红。
这时候日本已经投降。联大的学生们大多回来了。他们所属的青年军二○七师炮一营就此解散。这个营隶属辎重兵第十四团。在印度东北部阿萨姆邦及缅甸密zhina附近的兰迦基地,他学会了驾驶汽车。然后上史迪威公路执行运输任务,这也是他执行的唯一一次任务。
因为闻先生全家与朱先生已经搬回了城里,司家营的文科研究所忽然空下来了,只余下“一支公”几个还未毕业的兄弟。他们将宁怀远安置在了北厢房的阁楼上。那里很僻静,扰不到人,也没有人扰。
但一周之后,荣瑞红便知道了。她跑去北厢房,几个箭步便上了阁楼,使劲拍门,大叫,宁怀远,你给我出来。
厢房里没有动静,她又说,好好的,“一支公”谁会让我在“黑三剁”里多放辣子?我知道你在里头,是人是鬼,你应一声。
里头还是没有回应。她却听到“吱呀”一声,像是床板的响声。
她便推开门进去了。
阁楼只有一扇很小的天窗,光线昏暗。大约因为刚才推门掀动了空气,那束光里边有许多尘土在飞舞。只片刻,这些尘便纷纷落在了地上,光束便又通透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房间里的幽暗。穿过这光束,她看到床上坐着一个人。
她迟疑了一下,慢慢地走过去。这个人,留了一脸大胡子。但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是宁怀远。一刹那,这男人用胳膊肘挡住眼睛。
荣瑞红想,他是不想看到光,还是不想看到自己?
她走到床边,说,宁怀远,你看着我。
宁怀远没有动,但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荣瑞红忽然间捉住了他的胳膊,要拿下来。这男人将身体缩了缩,蜷在床头,同时更紧地护住了眼睛。
荣瑞红拖着他,将他往床下拖。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这把子力气,狼一样。她不管不顾,将这男人硬是拖下了床。宁怀远一个趔趄,高大的身形曲折地晃了一下,摔到了地上。他艰难地想要站起来,却徒劳。荣瑞红看到,他的右脚已变了形,翻转着,在地上轻微地抖动。宁怀远在挣扎中,胳膊落了下来。他用手撑着地,同时在右脚上使劲砸下去。
荣瑞红看见了他的脸。这时候,宁怀远恰好身处从天窗投射进的那束光之中。荣瑞红看见了他的脸。
她捧起了这张脸。
宁怀远下意识地又要挡住,被荣瑞红死死地压住了胳膊。
这张脸上,一只眼睛,在荣瑞红的目光里躲闪。另一只,只有一个黑洞。
这黑洞,已经干涸了。能看见一丝丑陋的黑红的肌肉缠绕着,从眼睛里贯穿下来,到鼻梁,便成了漫长的疤痕,蜿蜒着,如同一条在皮肤下爬动的蚯蚓。
渐渐地,宁怀远不再躲,他终于迎上了瑞红的目光。他轻轻说,一车人,就活了我一个。当时要是选了另一条路,就不会碰上那些地雷了。
荣瑞红看见这只眼睛里流出了一滴泪。也仅有一滴而已,沿着脸颊流淌下来,沿着粗糙的皮肉,却在另一处嘴角的疤痕处停住。
荣瑞红伸出手指,将这滴泪拭去了。她将男人的头,慢慢揽在自己怀里。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这时候,他们头顶的那束光,因为夕阳的移转,也黯淡下去。黑暗浓厚了,将他们包裹了进去,藏得一星也看不见了。
荣瑞红,把宁怀远接到了家里来。
她在瓦猫作坊里,架了一张床,让他睡。
荣老爹终于气得说不出话。荣瑞红站在跨院里,和阿爷吵,吵得惊天动地。
他用烟袋锅子点着荣瑞红,说,一个没过门的黄花闺女,将个男人养在家里头。你让我老脸往哪里搁!
荣瑞红听到了外头有聚集的人声。她索性打开了门,走了出去。看到她出来,人们便退后了一些。她站定了,面对乌泱泱的人群,大声地说,我荣瑞红,要跟这男人结婚了。来看热闹的,都说句道喜的话吧!
又过了一年,宁怀远的腿能在村里走动了。
虽然还是一瘸一拐,但外翻的脚,硬是给瑞红矫正过来了。她学了洋大夫打石膏的法子,用陶土为宁怀远打了副固定用的护具,给他的脚固定在床上。
隔半个月就换一副,开始时钻心地疼。宁怀远不喊不叫,荣瑞红便让他攥着自己的手。一个时辰下来,再看她的手,沿着虎口到手腕,都是青紫的。这样一副,又一副,慢慢地就把脚伤养好了。可是脚踝已经变了形。能下地走路了,就是身子有些拧。
老爹也去了,已有小半年。没病没痛,就是有一天,荣瑞红早上起来喊他不应。走进去,人已没气了。脸相很安详,寿终正寝。
算起来,老爹虚岁八十五,也是喜丧。村里老人摇头,这一家人,一年里头先办喜事,又办丧事。喜事办了个不伦不类,没按公序良俗,在村里头落了说法,丧事也就不好铺张。有人议论说,荣老爹规矩了一世,行善积德,就为个好名声。临到了,自己却没个风光的后事,也是各家人各家命啊。
到了宁怀远能跟上自己的步子,荣瑞红便硬将他推出门去。她带着他,见人就打招呼。宁怀远有些闪躲,打招呼的人便也很不自在。但是荣瑞红便还是要他出去,一句句地教他龙泉的地方话,要他自己开口唤人。
这样久了,他似乎已没有了名字。镇上的人,都叫他瑞红家的。他走到街上,后面有小孩子跟着,学他走路的样子,跟着他大声喊他“踬子”和“瞽子”。龙泉这个地方颇奇怪,民间的语是极为古雅的,就连骂人也是如此,却不会减轻攻击的分量。“踬子”是笑他瘸腿,不良于行,这个字的狠恶之处是多半用来形容牲口。而“瞽子”,自然是说他瞎了一只眼。
自小到大,他未感受过这样的恶意,于是感到屈辱,不愿意再出去。但是荣瑞红倒不为意。她问,他们说错了吗?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又瞎又瘸?
自小到大,他未感受过这样的恶意,于是感到屈辱,不愿意再出去。但是荣瑞红倒不为意。她问,他们说错了吗?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又瞎又瘸?
宁怀远猛然被将了一军,有些吃惊地看着荣瑞红。荣瑞红将一块泥坯狠狠地掼在木台上,用胳膊肘擦一下额头的汗。她说,待他们说烦了,说腻了,说到舌上生茧了,自然就不说了。
不管这其中的是非臧否,老荣家的龙泉瓦猫依然是一块招牌。这是荣老爹留下来的好基业。镇上的人,渐渐知道了荣瑞红一个年轻女子可以独当一面。
龙泉这地方的人,内里是厚道的。这体现在不计前事,看的是眼前的理儿。他们想,这一家做事虽不循例,但并未伤到谁。如今难了,是应该帮一帮的。
于是,跟老荣家订瓦猫的人又多起来。谁家开宅起基了,做白事了,甚而老人合葬迁坟了,便都找他们。渐渐地,生意甚至比先前老爹在世时还更好了些。
荣瑞红呢,就将这送瓦猫的活儿,都让宁怀远去干。宁怀远不想去,她就逼他去。镇上的人,开始时有说法。他们看他瘸着腿,端着瓦猫,颤巍巍地在路上走。
身形从背后看,也是扭曲的,多半觉得有些凄凉。那瓦猫上的红绫子,有次缠住了他的腿。按规矩,送瓦猫的人,半路上是不能停的,更不能将瓦猫搁下。他整个人就更为狼狈,路过的人帮他,心里也说荣瑞红有些狠。这样的人,怎么能当个人用呢?更担心的,是他手脚不利索,将那瓦猫给摔了。这在当地是很不吉的。
但是过了段日子,他们发现宁怀远走得虽慢,步伐并未有懈怠与毛糙。甚至经过了一些时日,走得越来越稳了。他们就看出这人内里是很要好的,对他也就和善了起来。说到底,对有难的人,他们心里总是不忍的。人们便想,乱世里头,龙泉留下这么个外乡人,也是造化吧。
有不懂事的小孩子,仍然跟着宁怀远,耻笑辱骂他。倒是旁边的大人追过来,作势打孩子,给他赔礼。此时,宁怀远倒真的也不在意了,竟然回过头,冲孩子们做了个鬼脸。
斗转星移,谁说时间不是个好东西呢?宁怀远渐渐也明白了,日子是过给别人看的,最终还是过给自己。这样朴素的道理,荣瑞红早就看得比他明白。他再去送瓦猫,脊梁便挺得直直的。“自重者人恒重之。”读书读来的话,他也才算真正懂了。请瓦猫的主人家,对他客客气气的。他本来就是个有礼数的人,又有读书人的书卷气,是很让人生好感的。荣瑞红经了历练,风风火火,有了家庭主妇的样子。镇上的姑娘和小伙便叫宁怀远“姐夫”,是带着亲热的。荣瑞红却不满意,逢人便说,我们家怀远帮教授做事,是做过先生的。这时,联大北归,镇上的教授们已经次第离开了。但人们还都记得这份渊源,便将宁怀远的留下视为对这段回忆的纪念。因为宁怀远送瓦猫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他们便开始叫他“猫先生”,小孩子们就叫他“猫叔”。虽然是戏谑之,内里却是温暖的。
有天他回来,荣瑞红问他,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他仔细地想了又想,非年非节。他又看荣瑞红正色看他,心想:莫不是给谁家送瓦猫,一时疏忽忘了。他便有些忐忑。
荣瑞红说,傻佬,今天是你的生辰。你一个城里人,怎么忘了呢?
他心里一惊,自离开北京,他已经许久没过什么生日了。
荣瑞红变戏法似的,从手兜里掏出了一个荷包,放在他手里。
他便把包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副墨镜,飞行员戴的那种,戴上后很精神。眼镜框是金丝边的,下缘的地方有些磨损了,其他都是完好的。
荣瑞红撩起衣襟,将这墨镜的镜片擦了擦,只轻描淡写地说,我和班姐妹去赶“乡街子”,看见货郎担上摆着。我说这个我要了,谁都别和我抢。
说罢,她便给宁怀远戴上,仔细地看了看。她满意地说,货郎说得对,戴上这个,比飞虎队还排场。
她便从桌上拿了镜子。宁怀远闪躲了一下,他许久没照镜子了。荣瑞红便使劲打他一下,喝道,你有点子出息!他终于才看镜子里的人。这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也盖住了鼻梁上的一点伤疤。那余下的大半张脸,在镜子里头算是完好的。
荣瑞红便一点点地,将亲手给他做的眼罩取下来。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男人出去,要体体面面的。
听到这句话,宁怀远忽然哭了。他失声痛哭。自从出事以来,他其实从未这样哭过。甚至做手术,因为不能上麻醉,医生将弹片和那只破碎的眼球,从他的眼眶里取出来时,他都没有这样哭过。
此时,他哭了。他想,或许这女人的强大,让他猛然地软弱下来。他于是放任了自己,眼泪从他的一只眼睛里不断滚下来,像是一道汹涌的泉流。
这个冬天,荣瑞红生下了一个男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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