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从那只针线笸箩里流逝(2/2)
妈妈的做针线的工作,对于我们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她常说:“笑破不笑贫。”这使得我们一家人即便在最贫困的生活中,也不至于穿着破衣烂衫出现在世人面前。虽然那种时候的乡村,破衣烂衫也是比比皆是,不足为奇的。
其实妈妈做针线往往在深夜时分。白天繁重的工作和家务,使她几乎不会有片刻的空闲。只有幽静的夜晚,才有可能让劳累的妈妈得到一点休憩的时间。然而我永远也忘不了,每次午夜梦回,灯,总是明亮的,妈妈拥着被子,身侧是那只针线笸箩,妈妈的手灵巧地上下翻飞,为我们纳鞋底,做鞋子。为了不让灯光扰乱我们的美梦,妈妈总是竭力地用身体挡住那盏灯,这使得她的身影格外的巨大。我从灯影看过去,妈妈投射在墙上的,分明是一幅静谧的剪影,五官清晰,两只手上下翻飞,像极了两只正在吮蜜的勤奋的蜜蜂。
我家的院子很大,在不同的季节,勤劳的妈妈会应时应令有计划地种上各种各样的蔬菜,这样既能够不必花钱买菜,也能保证一家人最基本的营养均衡。妈妈同时又是一个热爱生活的女子。所以她从来也不会忘记在院子的甬路两旁,栽种几种容易过冬的鲜花来点缀我们这个以绿色为主的大院子。
妈妈每天起得特别早,用压水井“吱嘎吱嘎”的打水浇园子。我们就在这种声音里走出梦乡,然后接替妈妈打水,而妈妈此时便去做早饭了。
在我的印象里,妈妈从来没有假日,但是如果遇到星期日,可以不必去上班了,她总是早早得拿上针线笸箩,坐在窗前缝缝补补,嘴里还会哼唱悠悠的山歌——妈妈的娘家在大山里面。
那时候,妈妈在物质上真的是无比贫乏的,可是她给了我们最坚毅的依靠,她在生活中所表现出来的乐观和坚强,常常让我们觉得生活虽然困苦,可心里还是充满憧憬,无所畏惧的。
清早太阳刚刚出来时,我们常常会采摘带着露珠的鲜花去送给妈妈。那时的园子里,轻轻地笼罩着一层薄雾,朝霞会把雾气映射出五彩的颜色,从雾霭里望去,隔着玻璃,妈妈的脸有一种温柔的、朦胧的美丽,整个轮廓看上去线条明朗,仿佛一座立体的浮雕。每每看到这幅景象,我们都会无比的感动,世界上最美的花也比不上妈妈恬淡温情的笑脸。
妈妈并没有花瓶,只有几只墨水已经用干了的小小的墨水瓶,摆在窗台上和那只陪嫁过来的大木柜上。我们都只是悄悄地把花插在瓶里,放好,再悄悄地溜走;有时干脆把花插在针线笸箩的缝隙上——那只笸箩是用柔韧的藤条编就的,有细细的空当。
妈妈每次看见那些其实再平常不过的花时,脸上都会出现恬美的微笑,那种幸福让人觉得生活其实真的很丰盈,很美好。
几十年光阴转瞬而逝了,那只笸箩已经由青色变成了灰黑,曾经星星点点的小毛刺也早已被时光磨的没了踪影,藤条已是光滑无比,上面的缝隙也就更加历历分明了。岁月不留痕迹地从缝隙里流走,顺手染白了妈妈的秀发,把妈妈从一个年轻爽朗的女子,变成了端庄的老妇人。那些清苦的生活也被远远地丢弃在岁月的深处,不复回转了。
如今,我看着妈妈依旧上下翻飞的双手已经苍老的出现了斑点,不再细柔有力,看着妈妈依旧温顺专注的双眸已经日渐昏花,不再清澈,看着妈妈早已灰白的华发已经不再浓密,看着眼前这只业已老旧的针线笸箩依旧忠实地跟随妈妈终老,感动的心里一阵温热,仿佛那已经失去许久的时光只是在一瞬间匆匆而过,而那些平凡的日子里被藏起来的幸福和美好,都还盛放在妈妈不肯丢掉的针线笸箩里,永远不会逝去。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