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换颊(2/2)
弄堂后街依旧兴隆,旧的小铺还在,新店又添了不少,初春的阳光依旧慷慨,不暖也不冷,明亮着一点点召唤春风。去那家指定的照相馆拍照,坐进椅子,好象一个小动物被嵌陷进众多道具,灵光下束手无策。走出门的时候,正巧遇见里弄邻居,她穿着睡衣,褐色卷发,说:“你是44号的吗那时你还小啊,现在已经这样大了……”我茫然而乖巧地点头。“很久没看见了,那时你很好玩的,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忽然想起什么,急忙答非所问地说:“我是来拍照片的,我请假出来的,我马上要赶回单位……”我知道她们都是些热情而多闲的人,我怕不久这条街后家中的他们会知道我来过这里。离家这样近却不进去,是一种无礼,最终成为他们心中猜忌的砝码。不想被揭开的疤痕,却逃不脱疼痛。
十年时间,家中一切都有了变化。隔帘早被撤换,装修成鹅黄色的移窗;房顶的塑料板换成了玻璃吊顶,晴朗天气任由暖光透射下来,那些阴郁的花纹不知所踪;磨损的方纹地砖上铺设成复合地板;床上有了未曾有过的席梦思,彩电换大成25寸……好象转变在某个瞬间发生,直袭入视觉,冲击着记忆。一直深藏在里屋的那套红木家具结束了自己暗无天日的岁月,重现明亮,引来啧啧赞叹,今非昔比,身价是纵身而跃的台阶。而那些老桌子旧椅子,抽屉棱角磨出光华的五斗橱,橱上的弥勒,连同年迈的阿娘都搬入了后间。这里终年依靠一只12瓦的白炽灯照亮,还有一只30瓦的日光灯,人多时才亮起,那是“欢乐时光”。暗淡的进门,暗淡的床铺,暗淡的桌椅,暗淡的阿娘,和一尊暗淡中被擦至瓷亮如新的佛。这就是我记忆中、改变中的——家。阿娘的笑不曾少过一分,她是生性乐观豁达的人,她的安乐建筑在祝福他人的心情之上。正如我的痛楚在于眼中总能看见太多悲凉。
从当初宠爱惟我的日子走来,家中现在又有了身高1。65的侄女,长手长脚,面如满月。我怎能不叹岁月催人侄女年少老成,沉默居多,不似我当日心思清澄,爱得毫不迟疑,对阿娘对他们,而如今的她同样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年幼的我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长大,蠢蠢欲动,预想着报答,所有的恩情都是昨日春雨,待以时日抽枝发芽,里面有我滴水涌泉的心意。尚未成年的她是不是也有相似于旧日我的心情而她的爱与憎是不是也如她的眼睛一般黑白分明
他们老了,在不知觉的岁月消磨中老去。脸上有了皱纹,手上有了斑点,头上霜白,脚步迟缓,这是结婚照片上秀静甜美的他们吗也曾目光炯炯,肌肤细腻,爱美,爱笑,愿意为所得而付出,为错失沮丧。那时光带给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如今的他们干涩、枯败、寸寸在心得失必计语添了犀利,心胸减了宽量,这果真是时光带来和带走的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我们还要等等残忍的光阴之剑直击而来,等芳华远逝徒显老态,等情势利,等心刻薄,等一场无情的旁观,等这旁观中的无情。
昔日的怜惜,宠爱,宽慰,温柔,静美都隐身去了哪里苍天悲悯,滴滴雨露洒上岩石,沐恩浴情,谁料转眼无痕,空留干灼。皱纹是枯涸,霜白是浑浊。
兴隆的愈加兴隆,苍凉的越发苍凉。这应该就是人生吧,用最从容的步伐独自走一条最为艰辛最难预料的山路。或上,或下。曼妙的是风景,甘苦的是心境。
拿到新张身份证的时候,仔细看此时的自己。惶恐、迟疑、木讷,终于替代了一直想挥之而去的稚嫩。
这是自己
这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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