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贾家姑娘们的偏执(1/2)
对于贾家的四位姑娘,我们可以将其个性、气质上最主要的特点,大致上概括为:元春贤惠,迎春懦弱,探春精明,惜春孤僻。红楼故事开始时,元春已经进宫了,后来“才选凤藻宫”,因而身份已经不再是贾府中的“姑娘”,而成了宫中的“贵妃”。贾家的姑娘,平时在读者眼前晃荡着的,便是除元春之外的另外三位。这三位千金的形象之所以栩栩如生,令人过目难忘,主要还是因为作者成功地刻画了各自不同的性格,不仅展示出了其性格上闪光的一面,而且还描绘出了其性格上的另一面,总之给人的感觉是立体的、丰富的和有棱角的。
总体上看,贾家的姑娘们,与王熙凤、尤氏以及李纨这些同辈的媳妇们相比,她们标准的生活状态就是待字闺中。由于大多数时候不需要去料理家务,因而姑娘们平日都不太显山露水,虽然对下人也摆主子的架子,但与其并没有多少直接的冲突,基本上做到了相安无事。而与长住府中或经常走动的表姐妹们相比,她们既不像林黛玉那样喜欢耍小性子,也不像薛宝钗城府那样过深,也都没有史湘云那样的爽朗、随和,她们大致上还算个性舒展,不需要有过多的顾忌,但也注意保持姑娘们应有的本分。总之,贾家的这些姑娘们平时做人比较低调,处事比较谦恭,为人也比较温和,应该都是冰清玉洁、性情贤淑的好姑娘,不像那些年轻的男主子们,骄奢淫逸,不求上进。如果一定要说她们性格上有什么与众不同,笔者感到她们似乎都有一些倔强或执拗的地方,或者说各有一些偏执处。也许正是因为作者写出了其性格上的偏执处,她们的形象才在读者眼前凸显了出来,也才给读者留下了奇崛的难以磨灭的印象。
那么,这三位千金的性格,各自都有哪些偏执之处呢?泛泛而谈,可能让人不得要领,下面就各自选取一件典型的事,来探讨一下她们这方面的特点。
一、探春不愿认生母
贾家的三位姑娘,最让读者喜欢乃至赞赏的,就是这位志向高远、精明能干,颇有改革家风采的三姑娘探春了。在读者的心目中,三姑娘的声誉,甚至超过了“娘娘”元春。元春的影响,主要来自于其特殊的地位,探春却是由于自己敢作敢为的个性,以及巾帼不让须眉的才干,而获得大多数读者认可的。总之,在贾家同辈的三位姑娘中,探春的形象最为光彩夺目,可以说其逼人的锋芒遮盖了其他两位姐妹。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人见人爱的姑娘,有一令人愕然的偏执处,那就是不愿意认生身母亲赵姨娘,这可能让今天的读者大跌眼镜。
我们先看书中第五十五回,对其是如何描写的:
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赵姨娘开口便说道:“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眼泪鼻涕哭起来。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赵姨娘道:“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我并不敢。”李纨也站起来劝。赵姨娘道:“你们请坐下,听我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理。”一面便坐了,拿帐翻与赵姨娘看,又念与他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自然也是同袭人一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旧规矩办。说办的好,领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均,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凭他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之处,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之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连姨娘也真没脸!”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越发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这也问你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纨在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赵姨娘气的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探春没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我倒素习按理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纨急的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唠叨。
探春为什么当着大家的面,不愿认生身母亲呢?细究一下,大概有如下几方面原因:
一是赵姨娘是父亲贾政的妾,而非正牌妻子。在《红楼梦》所处的时代,主子与奴才,其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妾,也就是姨娘,表面上看似乎也算半个主子,其实身份仍然是奴才,地位难以真正与主子比肩。而按当时的家族伦理,儿女即使是庶出,身份仍然是主子,是主子就高人一等。既然王夫人是正房太太,是主子,那她自然就是探春的母亲;而赵姨娘即使生了探春,但因为是偏房姨太太,是奴才,探春就不必认她为母亲。赵姨娘为兄弟赵国基的赏银来找探春,探春一口一个“姨娘”地称呼她,就是为了有意与她拉开距离,不愿意让别人,把她与身为奴才的生母挂起钩来。我们在这件事上看到,封建正统思想是最讲究等级观念的,在这个“原则”问题面前,无论是血缘关系还是孝道文化,统统都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不可逾越的等级观念。
二是赵姨娘自己不争气,在贾府名声不好。同是贾政的小妾,周姨娘由于安分守己,处事谨慎,人品比赵姨娘好,因而颇得合府上下称道。可见,并非只要是小妾,就一律不受人待见,而是否有人缘,有好名声,也还在于自身的品行。而赵姨娘呢,不仅在品行上无法和周姨娘比,在才能上,更难以与同属小妾的平儿相比。平儿的身份是奴才,但她的才干却十分突出,李纨就多次不由自主地赞许平儿,羡慕王熙凤有这样的好帮手。按理说,赵姨娘与平儿所处的地位、位置差不多,如果赵姨娘有平儿的品行和才能,很可能也会成为王夫人的好帮手,因而也会取得与平儿相似的地位。但偏偏她就是个既无才又无德的混账女人,而且,她所干的傻事、蠢事、坏事,倒是能装一箩筐,贾府上下,几乎没有人给她说过好话。尤其像因蔷薇硝与几个小丫头打架的事,实在是丢人现眼,不成体统,让自己沦为笑柄。因而要让心高气傲的探春,公开认这样一个糊涂透顶的女人为母亲,也实在是难为志趣高洁的三姑娘了。
三是赵姨娘见识“阴微鄙贱”,常常侮辱探春。“阴微鄙贱”,这是探春在第二十七回,对生母赵姨娘的评价。事情的缘由是这样,宝玉出门时,探春经常求他帮着带一些小玩意,并以亲手所做的鞋作为回报。赵姨娘知道后,抱怨探春胳膊弯子往外拐:“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的见,且作这些东西!”探春让宝玉给自己代买东西,自然不会让宝玉破费,而是要给宝玉钱的,这里面并未有什么亲疏远近。但赵姨娘不知情,又抱怨探春有意攒钱给宝玉花,而不给自己的亲兄弟环儿花。于是探春便认为,赵姨娘的见识“阴微鄙贱”,把这本来没有什么利害关系的事,吵得满世界响,因而败坏了她的声誉。对此探春还有一番表白:“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像了!”
作为亲生女儿,探春如此贬损生母赵姨娘,的确有些过分、刻薄,毕竟赵姨娘还是她的生身母亲嘛。但赵姨娘不睁眉眼,缺乏头脑,说话行事不注意场合、分寸,老给探春脸上抹黑,也是不争的事实。就说其为兄弟赵国基来争赏银的这件事,如果话说得得体一些,不要添枝加叶、借题发挥,或者听从了探春的一番劝说,安分守己,不让探春左右为难,母女俩之间也不会有多大的事。偏偏赵姨娘一上来,就当着众人的面,不分青红皂白,也不顾别人的感受,就直截了当地指责探春,说探春和其他对手一道踩她。这实在是冤枉了探春,等于把探春推到了道德审判台上,让大家围观,探春难免不为此伤心落泪。然而事情到此还未结束,这赵姨娘仍然不体谅探春,下面的话越发不像话:“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这等于说,她的无理要求是完全合理的,如果是王夫人亲自处理就通过了,而探春却故意使坏,刁难她这个生身母亲,这样便让探春更加无地自容了。
综上所述,探春不愿公开认生母,自然有她封建等级观念浓厚,不愿意让别人注意到她偏出的虚荣心理的原因,同时也是由于赵姨娘这位生母说话、行事实在不着调,甚至当着别人的面毫无顾忌地“辱亲女”,因而让她产生了很大的逆反心理,越发要与生母划清界限了。
其实,说到对生母的拉扯、照看,探春也并非就完全无情无义,一点儿也不认这个血缘关系,毕竟她是从赵姨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从书中一些描写看,探春其实也是很注意在暗中关照赵姨娘的,并非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样毫无来往。例如第五十二回,宝玉正与黛玉说话,“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好?’黛玉便知他是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身走来。’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与宝玉。”连黛玉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会注意到赵姨娘常到探春处走动。又如第六十回,赵姨娘因为蔷薇硝,和小丫头们厮打在一起,探春断定必是赵姨娘受人挑唆,才会有如此荒唐之举。于是“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如果探春真与赵姨娘没感情,只需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可,她何必又“越想越气”,并且命人去查这桩闲事情呢!可见,探春还是在暗中维护生母的利益的,她这样小题大做地表态,显然也是在暗示别人,谁在挑唆“呆人”赵姨娘生事,她是不会不追究的。
探春维护赵姨娘利益的事,在贾府那样的环境中,只能悄悄地去做,却不能高调宣传,更不能嚷得满世界都知道。而且维护时,还要不违反家规、旧例,不要留下明显的痕迹,更不能让人抓住什么把柄。正如李纨所:“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李纨到底还是“大嫂”,人生经验相对丰富,自然也十分熟谙人情世故,因而她一语道破了这其中的奥妙。但李纨却没有想到,被她说破的事实,正是探春最为敏感的东西,是她千方百计要遮掩的地方,于是探春连忙说:“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这一方面是表白自己不徇私情,另一方面是强调自己作为主子的身份。探春当时面临的形势,对于她无疑是一场大考:作为被王夫人委以重任的临时管家,内心渴望干一番事业的她,想通过发放赏银为自己立威,然而“刁奴”却等着看她的笑话,赵姨娘偏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纨又只是想着息事宁人,这样复杂的局面让缺乏经验的探春去处理,也实在是难为她了。
探春不认生母的这一偏执处,让人感觉到她六亲不认、有违孝道,似乎是她身上一个明显的缺点或者污点,但是从人物形象塑造的角度来看,则又让她的性格色彩更加丰富,从而让她的形象获得了一种立体感。她的偏执符合她复杂的出身及所处地位,也符合她的思想性格,让读者对其更加印象深刻。
二、迎春不愿要金凤
与三姑娘探春比起来,贾家的二姑娘迎春,似乎没有多少闪光之处,作者只是将她作为一个陪衬的人物来写的。她天性懦弱,也缺乏才情,对周围的一切都木然处之,因而贾府里的人们,暗地里称她为“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吆一声”。书中写到有关她的几件事,基本上都反映的是她负面的东西。但就是这样一位姑娘,性格上也有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偏执处,比如抄检大观园时,她的头牌丫头司棋,因与其表兄潘又安在园中私会,约定终身,被抄出“罪证”,要被驱逐出大观园。司棋百般央求迎春援救,但迎春就是不肯,让司棋也让读者感到她的冷漠和无情。
不过,不肯给自己的丫鬟说情,还不算最突出的事例,最令人不可理解和惊讶的,是她对待累金凤的奇怪态度。“累金凤”是“攒珠累丝金凤”的简称,与王熙凤头上所戴的“金丝八宝攒珠髻”一样,应该都是一种贵重的首饰,贾府的姑娘参加重大活动,一般都要佩戴的。可见这个累金凤,不光是一种装饰品,还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然而迎春的累金凤,却被乳母为了赌资偷偷拿去做了典当,马上就要到中秋节了,迎春的丫鬟绣橘为此焦急,希望迎春能尽快将累金凤追回来。对此书中这样写道:
绣橘因说道:“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一个攒珠累丝金凤竟不知那里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问一声儿。我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银子放头儿的,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着呢。问司棋,司棋虽病着,心里却明白。我去问他,他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架上匣内暂放着,预备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该问老奶奶一声,只是脸软怕人恼。如今竟怕无着,明儿要都戴时,独咱们不戴,是何意思呢。”迎春道:“何用问,自然是他拿去暂时借一肩儿。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晌,仍旧悄悄的送来就完了,谁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闹出来,问他想也无益。”绣橘道:“何曾是忘记!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这样。如今我有个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他,或他着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赔补。如何?”迎春忙道:“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绣橘道:“姑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说着便走。迎春便不语,只好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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