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案牍(1/2)
大明九朝宰辅第七十七章 案牍: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苏珩在户部广东清吏司主事的位置上坐下来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与翰林院截然不同的工作节奏。
翰林院的工作虽然繁忙,但更多的是文字性的工作——校对文稿、编纂典籍、起草诏书,节奏虽紧,却有一种文人雅士的从容。而户部完全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粮食、银两、田亩、人口、赋税、徭役——每一项工作都关系到国家的经济命脉和百姓的生计,容不得半点马虎和拖延。
广东清吏司是户部下属的一个分支机构,主要负责广东布政使司的赋税征收、钱粮调度和财政审计。广东是大明朝最富庶的省份之一,每年的赋税收入在全国名列前茅,盐税、关税、田赋、商税,各项收入加起来,数额巨大,账目繁杂。清吏司的主要职责,就是对广东上报的各项账目进行审核、汇总和上报,确保每一笔钱粮都有据可查、有账可对。
苏珩接手的第一项工作,是审核广东去年秋粮的征收账目。
他面前堆着厚厚一摞账册,每一本都有寸许厚,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广东各府、州、县上报的秋粮征收数据——每个县有多少田亩,每亩征收多少粮食,实际征收了多少,拖欠了多少,损耗了多少,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他需要将这些数据逐一核对,确认无误之后,才能汇总上报。
这项工作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极其繁琐。因为各地的数据格式不统一,有的县用的是大斗,有的县用的是小斗;有的县按照实际产量计算,有的县按照田亩等级估算;还有的县在数据中夹杂了一些地方性的特殊规定和惯例,需要查阅相关的档案才能搞清楚。苏珩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将第一批账册核对完毕。他发现了几处明显的计算错误,还有几处数据前后矛盾的地方,都用红笔标注了出来,准备向主管郎中汇报。
主管广东清吏司的郎中姓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在户部干了将近三十年,对广东的情况了如指掌。郑郎中看了苏珩标注出来的那些问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你标注的这些,有一部分确实是错误,需要发回重报。但有几处,你就不用管了。”
苏珩有些不解:“为什么?”
郑郎中指了指其中一处数据:“这个县报上来的数字,比正常情况少了将近一成。按理说,确实有问题。但你知道这个县的知县是谁吗?”
苏珩摇了摇头。
“是吏部侍郎王大人的门生。”郑郎中压低了声音,“王大人去年刚提拔他当了知县,他今年是第一年征税,报少了也正常。你要是揪着不放,就是在打王大人的脸。没必要。”
苏珩沉默了。他明白了郑郎中的意思——在户部,有些账目是不能较真的。因为那些数字背后,牵扯着各种各样的人情和关系。如果每一笔账都要查个水落石出,那户部的工作就没法干了。
他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多谢大人指点。”
郑郎中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苏主事,我知道你在翰林院做过一些大事。但这里是户部,不是翰林院。在户部做事,要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该查的要查,不该查的,就不要多事。明白吗?”
苏珩心中有些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从郑郎中的办公室出来,苏珩的心情有些复杂。他知道,郑郎中说的话,是户部的生存之道。但他也隐隐感到不安——如果每个人都抱着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那朝廷的财政制度,岂不是形同虚设?
他回到自己的值房,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堆账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笔,继续开始核对下一批账册。
他决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做到公正和准确。那些明显有问题的数据,他还是要标注出来,提交给上级处理。至于上级怎么处理,那是上级的事情。他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问心无愧了。
四月中旬,苏珩接到了他调入户部后的第一项独立任务——前往天津卫核查一批漕粮的损耗情况。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去年秋天,一批从南方运往京城的漕粮在天津卫中转时,负责押运的官员上报说,途中遭遇了风浪和暴雨,导致部分粮食受潮发霉,损耗达到了将近两成。按照朝廷的规定,漕粮运输过程中的正常损耗一般不超过半成,两成的损耗明显超出了正常范围。户部怀疑其中有舞弊行为,决定派人前往天津卫实地核查。
这项任务本来应该由一位资深的员外郎去执行,但那位员外郎恰好生病告假,其他几位官员也都各有任务在身,腾不出手来。郑郎中考虑了一番之后,决定将这个任务交给苏珩。
“苏主事,你到户部的时间不长,正好借这个机会,熟悉一下漕运方面的业务。”郑郎中说道,“天津卫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去了之后,当地的官员会配合你。你只要把实际情况查清楚,回来写一份报告就行了。”
苏珩领命之后,当天便开始做准备。他查阅了去年那批漕粮的相关档案,了解了出发时间、运输路线、押运人员、船只数量等信息,又查阅了天津卫历年的气候记录,确认了去年秋天天津一带确实有过几场较大的风雨。他将这些信息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背景资料,然后收拾好行装,第二天一早便出发前往天津卫。
天津卫距离顺天府大约二百四十里,走水路沿运河而下,顺风顺水的话,两天就能到达。苏珩搭乘的是一艘运送货物的官船,船上装载着一些布匹和瓷器,船老大是个四十多岁的山东汉子,皮肤黝黑,嗓门洪亮,对运河的情况了如指掌。
一路上,苏珩和船老大聊了很多。船老大告诉他,漕运这行当,水很深。押运的官员和船夫勾结,虚报损耗、偷卖粮食的事情,屡见不鲜。有的胆子大的,甚至敢在半路上把整船的粮食卖掉,然后报一个“船只倾覆,粮食尽失”的谎。朝廷虽然三令五申,严加查处,但总有人铤而走险。
苏珩听完,心中更加坚定了要查清此事的决心。
两天之后,船抵达了天津卫。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