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那味药(2/2)
她坐在那里,看着研钵里那一小堆深绿色的粉末,出了好一会儿神。窗外的日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研钵的边缘,粉末在光里泛着幽暗的绿,像一小片被碾碎的森林。
灶台那边传来水烧开的咕嘟声。她站起来,走到灶前把水壶提下来,往里面加了一把干薄荷叶,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层浅绿色的碎叶。她倒了一碗,端到柜台后面,一边喝一边想。
母亲的香方里写着"谷中辛草少许"。"少许"这两个字,她从前理解为分量少——也许这种草药味道太重,放多了会抢其他香料的风头。但现在她觉得,"少许"不只是分量的意思。药王谷已经烧了,这种草药在外面找不到,能用多少就只有多少,用完了就没了。
所以是"少许"。不是不想多放,是不能。
上午铺子里来了两个客人。隔壁巷子的李大嫂买了一包五香粉,说回去炖肉用。萧婉儿给她多抓了一撮花椒,说炖肉的时候先放花椒煸一下,油里出了麻香味再下肉。李大嫂笑着道了谢,说下次还来。另一个是码头上的搬运工,要买花椒,说嘴里没味儿,嚼几粒花椒能提神。萧婉儿称好了递过去,他把花椒倒在掌心看了看,捏了几粒丢进嘴里嚼了,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铜钱放在柜台上。
客人走了之后,铺子里又安静下来。她把账本合上,目光落在柜台角上那只研钵里——深绿色的粉末还在,她没有收拾。
她把研钵端过来,又闻了一下。粉末的气味已经开始变了,辛味淡了一些,底下那层凉意变得更明显。她想起母亲的绢帛上那行小字,字迹比其他部分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谷中辛草少许。"
也许母亲写这行字的时候,也在犹豫。犹豫该不该把药王谷写进香方里——写了,就等于在纸上留下一条线索。不写,这味香就永远缺一个角,做不出最完整的味道。
她最终还是写了。
萧婉儿将研钵里的粉末小心地倒回一片干叶子里,包好,和绢帛一起放回暗格。暗格里的东西又多了一样——一只包着药王谷辛草粉末的叶包。她关上暗格,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酸。
走到铺子门口,日头已经升到了屋脊上面,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何老三蹲在墙根下编竹篓,手指翻飞,竹篾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弯来绕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编。旁边的黄猫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侧躺,肚皮朝上,四只爪子微微蜷着。
她走回柜台后面,把母亲的绢帛又展开来看了一遍。"谷中辛草少许"——这四个字现在在她眼里已经不只是四个字了。它是一个地名,一种草药,一段她还不知道的往事。她将绢帛举到窗前,让光照在上面——母亲的字迹在光线下变得更清晰了,笔画的起落转折都看得分明。"辛"字的最后一笔微微向上翘了一下,像是写的人手抖了一下,又像是故意的,像在那个字上留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她将绢帛折好,放回暗格。指尖在暗格的边缘停了一瞬——木板上的刻痕硌着她的指腹,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赣南。药王谷。那个被火烧过的地方,还在不在?烧掉的药田,有没有重新长出来?
她要去看看。去看看那个烧过的地方,长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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