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炉中白檀(1/2)
天黑之后,萧婉儿把铺面的门板关了,只留了里间一盏油灯。
她在灶房的矮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白布上摆着四只小瓷碟,碟子里分别盛着研好的甘松末、零陵香末、藿香叶末和白檀末。四碟粉末排成一排,颜色各不相同——甘松是灰绿色的,零陵香是深褐色的,藿香叶是暗黄的,白檀是浅米色的。油灯的光落在上面,每一碟都泛着一层柔柔的光泽,像四块被打磨过的石头。
她把石臼洗干净了,用干布擦了三遍,确保里面没有残留的旧药粉。然后她拿起甘松末的碟子,把粉末倒进石臼里。
甘松末倒进去的时候,一股清冽的气息从臼底涌上来,冲进鼻腔,像冬天推开一扇朝北的窗。她用杵轻轻捣了两下,让粉末在臼底铺匀。甘松是主药,用量三分三分是多少?不是秤上的三分,是手感上的三分。她用指尖在臼底抹了一下,感受粉末的厚度和密度。三分够了。
然后是零陵香。二分。她把零陵香末撒在甘松末上面,用杵慢慢地研。研的动作不快不慢,杵在臼底画着圆圈,粉末在摩擦中混在一起,颜色从灰绿和深褐的交界处开始融合,渐渐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暗绿色。零陵香的气息比甘松暖一些,混进去之后,空气里的味道从清冽变得沉了一层,像秋天傍晚的风里多了一丝泥土的温度。
藿香叶一分五厘。她用指尖捏了一撮,撒进去。藿香叶的气味冲,刚碰到甘松和零陵香的混合物就蹿了出来,辛辣的、草木的,像被折断的茎秆流出的汁液。她赶紧用杵压住,研了十几下,让藿香叶的冲劲被甘松和零陵香压下去。三味混在一起,味道开始变得复杂不再是单一的冷或暖,而是一种纠缠,像三条河流在同一个地方交汇,水色浑浊,但底下各有各的清澈。
她停下手,看着臼底的混合物。三味已经混匀了,颜色统一了,但她没有急着加第四味。
白檀。
她把白檀末的碟子拿起来。碟子在灯光下微微倾斜,浅米色的粉末在碟底滑了一下,像一层薄薄的沙。她把碟子凑近石臼,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拨了一点点白檀末进去只有一点点,像一粒米落在水面上。
白檀末碰到三味混合物的瞬间,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是变浓了,是变深了。甘松的清冽、零陵香的沉稳、藿香叶的草木气,三样原本各自独立的味道忽然被白檀拉住了,像三根散开的线被一只手拢在一起,拧成了一股。拧成的那一股往下沉,沉到鼻腔最深处,沉到肺腑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不急不缓,但稳稳当当。
她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鼻腔里的味道一层一层地展开。最外面是甘松的冷,像秋天第一场霜;中间是零陵香的暖,像炭炉边上搁了一夜的旧棉袍;再往里是藿香叶的苦,像一碗凉透了的药汤;最里面,也是最底下的,是白檀的甜不是糖的甜,是木头被阳光晒了很久之后的那种甜,温厚的、绵长的,像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按住你的肩膀,什么都不说,只是按着。
"合甘松则香气沉而不散。"
她睁开眼,把白檀末的碟子放下来。然后她用杵把臼底的四味粉末彻底研匀。这一次研得比前三次都久,杵在臼底画了几十个圈,粉末在摩擦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啃桑叶。
研匀之后,她从旁边拿过一只小碗,碗里是事先化好的蜂蜜。蜂蜜是巷口杂货铺买的,颜色深,稠度刚好。她用竹匙舀了一小勺蜂蜜,滴进石臼里。蜂蜜落在粉末上面,慢慢洇开,把干涩的粉末染出一片深色。
她用杵把蜂蜜和粉末搅在一起。粉末遇蜜之后变得粘稠了,颜色从暗绿变成了深褐色,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她用手指捏了一小块出来,在掌心里搓搓成一颗黄豆大小的丸子,圆的,表面光滑。
一共搓了十二颗。
她把十二颗香丸排在白布上,一颗一颗地摆整齐。然后她把白布连同香丸一起端到窗台上,打开窗,让夜风慢慢吹。方子上写的是"阴干三日方可焚用"三天。但今晚她不打算等三天。她要先点一颗试试。
她拿起一颗香丸,走到铺面角落的那只旧香炉旁边。香炉是铜的,炉身已经发黑了,炉口有一圈烧焦的痕迹。她把香丸放进炉里,搁在一小块燃着的炭上。
香丸碰到热炭的瞬间,表面先是微微发亮,然后冒出一丝极细的烟。烟是白色的,从香丸的顶端慢慢升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丝线。
气味散开了。
和研磨时闻到的不一样。研磨时是生的,是raw的,是各种药材各自的味道拼在一起。但经过炭火的催逼,四味彻底融了甘松不再是甘松,零陵香不再是零陵香,藿香叶不再是藿香叶,白檀不再是白檀。它们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她在任何铺子里都没有闻到过的东西。
沉。稳。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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