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我不求风,只修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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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十科,风水一科,考的就是这个。给你一片生地,你如何让一万人,在上头安身立命,百年无虞。
那声音,顿了顿,转而问:
可老夫再问你一句。
你勘新茔时,避开了行洪的河谷。避得对。
但你知不知道,那道河谷的底下,原本,有什麽?
苏秦一怔。
「河谷底下?」
「晚辈————只当它是寻常的行洪洼地。」
不是。
那苍劲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那座境,是大阵照着真山真水的理路推演的。境里那道河谷的原型,在真实的天下里,是一条,地脉的故道。
地脉者,大地之血脉也。脉行之处,土肥,水甜,人杰。上古择城,首看地脉。脉上之城,不须几代,自成大邑。
而一条被「斩「过的地脉,脉气断绝,故道塌陷,便成了你看见的那种,只能行洪的死谷。
小子,你没学过地脉,却本能地避开了它。因为死了的地,种田人的脚底板,踩得出来。
苏秦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前辈。」
「地脉,为何会被「斩「?」
「又是,谁在斩?」
台上,静了。
那个苍劲的声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叹,像风过空谷。
问到根子上了。
那老夫,就把这根柱子的帐,给你算一算。
风水一科,是十柱里,第三根被拆的。
拆它的手法,与拆阴德科,如出一辙。也是三条冠冕堂皇的理由。
其一:堪舆之说,真伪混杂,江湖术士借之惑众敛财。是真的。那时的野堪舆,十个里九个骗子。
其二:地脉之学,干系国本,若人人皆通,乱臣贼子可借之断朝廷龙脉、聚私门之气。听着,也有道理。
其三:此学过於精深,当集天下之专才,统归一署,精研而慎用。多麽体面。
於是,诏下。
天下地脉之图,尽收於钦天监。
民间堪舆,只许看宅择日,片语涉及地脉者,以妖论罪。
一门「人与地相安「的学问,从此断为两截。
朝廷手里那一截,越修越深,深到成了帝王一家之私学。为天子择陵,为国运锁脉,为————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民间手里那一截,越传越浅,浅到只剩下红白喜事看个日子,盖房动土转个方位。
再往後,连「风水「这两个字本身,都成了愚夫愚妇的笑谈。
小子,你听出来了麽。
又是那个套路。
那苍劲的声音,一字一字,苦涩如药:
理由,条条是对的。
野术士,确实骗人。地脉,确实干系重大。
可柱子拆下来,学问收上去。
收进谁的手里,拿去做了什麽。
就再没有人,看得见了。
苏秦立在台下,忽然想起了什麽,擡起头:「前辈。」
「您方才说,贵台沉睡三百年,是被人「斩了地脉供养「。」
「斩脉之术,既然尽归钦天监。」
「那斩贵台地脉的。」
不错。
那声音,冷了下来:
用的,就是钦天监的锁脉之术。
手法老夫们认得。分毫不差的官家路数。
三百年前,废抡才大典的诏书下来,不出一月,老夫们台底的九条地脉,被人一条一条,锁死,截断。
动手的人,自始至终,没露过面。
只在最後一条脉锁死之前。
老夫们用尽残存的台力,顺着那条将断未断的脉,朝下「看「了一眼。
那声音,在这里,停住了。
停得极久。
————老夫们看见,锁脉的阵纹,不止锁着老夫们这座台。
那些阵纹,层层叠叠,一路向下,朝着比老夫们更深、深得多的地方,延伸下去。
像一重又一重的封条。
封着底下的。
某个,东西。
那东西是什麽,老夫们没看清。脉,就断了。
老夫们只来得及,记下一个感觉。
那不是「斩「老夫们。
老夫们,只是顺手。
他们真正要锁的。
在更底下。
苏秦立在广场之上,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
更底下。
层层封条。
他想起了祁霜那半卷《寒序旧录》。
开朝丙戌,渊动於地。五印奉诏,会於京师。结阵七日。
镇之於,王城之下。
寒序五印镇下的东西。
钦天监锁脉的封条。
抡才台,只是被「顺手「斩掉供养的。
这三件事,在皇都的地底深处,是不是,同一件事?!
他刚要开口。
打住。
那苍劲的声音,摆明了不接:
老夫知道你要问什麽。
答完十问。
规矩,不改。
风水一问。「相地四正,无师自通;学为人用,不为术囚」。
第五层灯火,大亮。
过。
第六问。
声音再换。
这一回,是一个醇厚清朗的老儒之腔。像在学宫的杏坛下,讲了一辈子书的人。
问「读书」。
小子。
那老儒的声音,却没有立刻出题。
它静了片刻,而後,缓缓地,说了一句让苏秦心头一紧的话。
老夫这一问之前,有一桩疑,要先问你。
老夫们翻你的卷气,从头翻到尾。
别的都好。
唯独你这「读书「一柱。
有股怪味。
苏秦的手心,瞬间沁出了汗。
天下读书人,读的是同一批书,走的是同一条路。开蒙,经义,时文,程墨。读出来的人,路数纵有高下,气味,是一样的。
书斋味。
可你的卷气里,书斋味淡得很。
你的学问,土腥气重。
你引会典,是站在贡院的公廊里引的。你算漕帐,是蹲在粮仓的地上算的。你读律法,读出来的不是条文,是条文底下压着的人。
小子,老夫问你。
你的书。
是在哪里,读的?
广场之上,一片寂静。
苏秦立在台下,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缓缓地,松了下来。
他听明白了这一问。
问的是他的学问,为何不像书斋里泡出来的。
这个问题,他答得了。
而且,答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回前辈。」
「晚辈的书,读在两个地方。」
「一半,在书上。三级院的藏,传承塔的一百三十七座碑,崔前辈的铨衡之册,裴师案头的批注。这一半,同天下读书人,没有分别。」
「另一半。」
苏秦顿了顿。
「在书的外头。」
「晚辈开蒙晚,家贫。识字之前,先识的是田。算学之前,先算的是一家人的口粮。
晚辈读的第一本「帐「,不是纸上的,是荒年里,一斗米能吊几条命的帐。」
「後来读了书,晚辈有个改不掉的毛病。」
「书上每一句话,晚辈都要拿到地上去对一对。」
「书上说仓廪实而知礼节。晚辈就想起蝗灾那年,仓是实的,门是锁的,满县的人饿着,礼节在哪儿。」
「书上说法者天下之公器。晚辈就想起丰乐县,章程走得样样乾净,一个想改嫁的寡妇,关在柴房里绝食。」
「书上说民为邦本。晚辈就去数,县志里记了多少官,多少科第,多少祥瑞。数完了,再数记了几个种田的,摆渡的,描碑的。」
「一个也没有。」
「对得上的,晚辈记下,是学问。」
「对不上的,晚辈也记下。」
「记下书错在哪儿,还是世道错在哪儿。」
「前辈问晚辈的书在哪里读的。」
苏秦一字一字:「晚辈答:字,在书上认的。」
「理,是在地上,一脚一个坑,踩出来的。」
「晚辈的学问要是有股土腥气。」
「那是因为,晚辈的书页里。」
「夹着土。」
广场上,静了很久。
而後,台上那老儒的声音,长长地,感慨了一声:
书页里夹着土。
好。
小子,老夫告诉你,你这股「怪味」,怪在哪儿。
它不怪。
它是老味。
是上古读书科的,正味。
那老儒的声音,抖擞起来,像讲到了毕生最得意的一课:
上古十科,读书一科,考什麽?
不考记诵。倒背如流的人,取士的榜上,从来排不进前列。
读书科的大考,是把考生放到一县一乡去,给他三个月。三个月後,考官只问一件事。
你读过的书,落地了几句?
你读了劝农书,那一乡的田,可曾多收一斗?你读了水利志,那一村的渠,可曾少淤一寸?你读了刑名律,那一县的冤,可曾少一桩?
落地一句,算一句。
落不了地的,读一万卷,也是零。
上古之人有句老话,说尽了这一科的道理。
纸上得来终觉浅。
绝知此事要躬行。
後来呢?
那声音,冷了下去:
後来,改制取士。有人说,躬行难考,三个月太长,下考生数万,哪来那麽多县乡给他们「落地「?
於是,考纲改了。
躬行,改成了默写。
落地,改成了程文。
读书人从此不必下地,不必进仓,不必看一眼真的渠、真的狱、真的民。只消把先贤落过地的话,背熟了,写漂亮了,便是才子。
三百年下来。
满天下的读书人,书页里再也不夹土了。
夹的是什麽?
是名次。是阀阅。是揣摩上意的小抄。
小子。
你那股土腥气,三百年前,是满考场的味道。
如今,满场数千考生。
只有你一个人身上。
还有。
那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字:
读书一问。「字认於书,理踩於地,书页夹土」。
第六层灯火,轰然大亮!
过!
六层灯火,自下而上,连成一线。
命,阴德,名,运,风水,读书。
六问,过。
——
苏秦立在广场中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每一问,都像脱一层皮。
每一问过後,又像重铸一层骨。
台上,诸声渐息。
六层灯火连成一线的时候,台上的诸位考官,似乎也歇了口气。
有个洪亮的声音,在台里同别的声音低低地议论,议论声传下来,断断续续:
六问了。一问未黜。
老朽取士四十年,没见过这麽齐整的底子。
齐整?你们没看出来麽,他的十柱,厚薄不匀。命,名,阴德,厚得吓人。读书,运,也算紮实。可後头四问,未必这麽顺。
尤其是相,贵人这两问。这小子一路都是别人的贵人,他自己,可曾真正求过谁?
嘘。别当着考生议卷。
议论声,低下去了。
苏秦立在台下,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反而定了。
考官议卷,议的是实情。
他的十柱,确实不匀。
命,名,阴德,这三根,是他拿命换的,厚。
可「相」,他只有崔衡授的学问,用了不过数月。「贵人」,他一路受人恩惠,佟老,蔡云,谢城隍,裴声,顾长风,数都数不过来,可他何曾主动开口求过一个人?他的性子,是宁可自己扛,不愿轻易欠。
这一层,方才那位考官,一眼看穿了。
後四问,是他的薄处。
薄处,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整了整衣衫,把气息沉下去,静候第七问。
就在这时,第七层的座位上。
一盏灯,幽幽地,亮了。
新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一入耳。
苏秦浑身的血,刹那间,凝住了。
极淡。
极冷。
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又漫不经心。像天下万事,都不过是他掌中翻过的一页书。
这个声音。
这个腔调。
书肆。
旧书铺。
「景和会推」。
「让沉默上帐」。
「书归读得懂的人」。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苏秦僵立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第七层那盏灯。
而那个声音,慢条斯理地,响了:
第七问。
问「相」。
那声音,顿了顿。
而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洞悉一切的笑意,轻轻地,问:
小子。
咱们。
是不是在哪儿。
见过?
苏秦僵在原地。
那句问话,轻飘飘地悬在广场上空,像一根垂到眼前的线,线的那一头,拴着一件他不敢想的东西。
书肆的老者。
头上没有名字的人。不在名海之内的人。天册不载的人。
而此刻,第七层座位上这个声音,与那位老者的腔调,一模一样。
可这怎麽可能。
抡才台里的神念,是历代主考薨逝之後留下的。留在台里的,是死人的念。
书肆那位,是他一个月前,亲眼见过、当面论过学、接过书的,活人。
一个活人的声音,怎麽会在一座沉睡了三百年的古台里?
除非。
苏秦的脑子里,几个念头疯狂地对撞。
除非那位老者,本就与此台有旧。
是某位主考的故人?是某缕神念离台化形?
还是,台里这一缕,与外头那一位,本是同一个存在的两半?
又或者,更深一层。
介科那什考官方才漏的话,还在他耳边:你的恰好里,亥少有两件,看得岂指纹。书肆那什,是一只手。那只手的事,与那方印,是一件事的两头。
而现在,那只手的声音,出现在了抡才台的第十层。
那这座台,与那只手,与那方印,又是什麽关系?
这一问,到底是考他的「相」。
还是,考他敢不敢认?
苏秦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把翻腾的心绪,一寸一寸,压下去。
他擡起头,望着第七层那盏幽幽的灯,声音很稳:「晚辈,确实听过前辈这个声音。」
「一月之前,皇都,崇文坊外,旧书肆。」
「一部《开朝铨政得失考》,一桩景和会推的旧案。」
「临别,那什前辈说,书归读得懂的人。」
苏秦一字一字:「敢问前辈。」
「书肆那一什,与台上这一什。」
「是一人?」
「是两人?」
「还是。」
他顿了顿,把最险的那个猜测,说了出口:「晚辈从进这座台起,答的这兰问,岂的这满台灯火。」
「有几分,是一夥四百年的考官。」
「又有几分。」
「是那什前辈,借台个的,又一场考?」
第十层的灯,幽幽地晃了一下。
而後,那个极淡极冷的声音,轻轻地,笑了。
好眼力。
第十问,问相。
你还没答。
就已经,及格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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