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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印文二字,代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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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仙官第309章 印文二字,代天!: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晚辈求的是...

「」

苏秦跪在广场中央,话到此处,停了一停。

不是犹豫。

是他要把这句话,说得郑重。

开口之前,他把自己是怎麽找到这一求的,在心里最後过了一遍。

方才他翻心口那本帐,翻到某一页停住了。停住他的,不是帐上的某一个名字,是这一夜里反反覆覆出现的一样东西。

叹息。

阴德科的前辈讲完拆柱史,叹了一声。

风水科的前辈说到锁脉那一眼,叹了一声。

读书科的前辈讲到书页里不再夹土,敬神科的前辈讲到两册断了往来,都叹了一声。

四声叹息,四种腔调,可叹的是同一件事。

我这一门学问,断了。

苏秦是守过帐的人。

他听人说话,习惯听两层:一层是说出来的,一层是帐底下压着的。这四声叹息的帐底下,压着的东西,他越想越清楚。

一个人的学问断了传,他叹的是学问麽?

不全是。

三叔公守了六十年谱,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不是谱上哪一个名字,是「往後谁来晒谱」。

老吴头描了四十五年碑,役满归家前,摩挲着那个木匣说的是「怕是要断喽」。王老爹守着一间茶叶铺,说的是「人走了,名字也就没了」。

守着一样东西的人,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死。

是那样东西,跟着自己一起死。

台上这几十位前辈,守的是十科的学问,守了一千四百年。他们被拆了考纲,被斩了地脉,被饿睡了三百年,醒来第一件事是翻他的卷,考他十问。为什麽?

一堂死了千年的考官,图什麽?

图的就是在彻底熄灭之前,再看一眼:这门学问认的那种人,世上还有没有。

所以这一求,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这一夜,四声叹息,一声一声,递到他手上的。

他要做的,只是把它说出口。

苏秦擡起头,目光从第一层扫到第九层,把那九盏已亮的灯、一盏未亮的灯,一层一层看过去,而後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晚辈求诸位前辈。」

「出山。」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台上九层,几十缕神念,没有一个出声。

那个爽利豪阔的声音,愣了足足三息,才找回自己的腔调:

出————山?

小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麽?老夫们是什麽?是死人,是残念,是一座台里熬了一千四百年的老魂。台在,念在;台塌,念散。老夫们出的哪门子山?

「晚辈知道诸位出不得这座台。」

苏秦跪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晚辈说的出山,不是请诸位离台。」

「是请诸位,重开门墙。」

「收徒。传道。」

台上,静得更深了。

苏秦缓缓说下去。他这一番话,是方才八问里一层一层垒起来的,此刻倾出来,如水赴壑。

「晚辈今夜答了九问,也听了九问。

诸位前辈每过一问,就给晚辈讲一根柱子的帐:

阴德科怎麽废的,风水科怎麽断的,读书科怎麽改的,敬神科怎麽裂的。

晚辈一路听下来,听明白了一件事。」

「十根柱子拆了三百年。拆掉的不只是考纲,是学问本身的传承。」

「功德如何渡人,天下已无人会教。

地脉如何相安,民间只剩看日子的皮毛。阴阳如何对帐,阳世的官连幽冥记着一本帐都不知道。

这些学问,不是失传在战火里,不是失传在天灾里,是被人一刀一刀,从考纲上裁掉,从官学里赶走,从人心里抹去的。」

「晚辈方才心里算了一笔帐。」

「这天下,还完整记得十科学问的,还有谁?」

「崔衡前辈守着相科一脉,封在传承塔里。

林渊谷四位前辈守着名科余烬,散功寄形。

沈太医令守着一门复生之学,困在回春殿。他们守的,都是一科,一角,一脉单传。」

「十科齐全的。」

苏秦擡起头,望着那九层灯火:「只剩台上诸位了。」

「一千四百年,几十代主考,十科的学问、考纲、判例、心法,全在这座台里。诸位是这门大学问在世间最後的、也是唯一完整的存本。」

「可诸位沉睡了三百年。若不是晚辈的功德恰好渗下来,诸位还要睡下去。

睡到哪一天?

睡到地脉彻底枯死,睡到台身风化,睡到这满广场千万个名字的余光一点一点熄灭。

到那一天,十科的学问,就真的死了。死得乾乾净净,连一句话都留不下来。」

「晚辈一个人,就算此生侥幸修全十道,也只是一个人的十道。晚辈死了,还是断。」

「柱子要立回世上,先得有人会立。会立的人,得有人教。」

「所以晚辈求诸位。」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行了此生第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把十科的学问,重新传下去。」

「晚辈不才,愿做头一个递帖的学生。」

「可晚辈更求的,是晚辈之後的事。」

他直起身,声音朗朗:「晚辈之後,这座台的门,别再关上。」

「贡院就建在诸位头顶。

三年一科,天下英才从诸位头顶上过。每一届数千考生里,未必有十科齐全的,可有一柱之才的,一定有。

心怀阴德的,脚踏实地的,敬畏因果的,善识人心的。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柱,官学也不会教他们。」

「晚辈求诸位,援手。」

「凡入闱的考生里,有一柱之才的,请诸位把那一柱的火种给他。

不必尽授,一句点拨,一段心法,一粒种子就够。

他带着种子出闱,散到天下四方,种在他自己的官途里、乡土里、门生里。」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种子多了,柱子就有了立回来的那一天。」

苏秦最後望着高台,把这一求收了尾。他的声音到这里,低了下来,低得近乎恳切:「晚辈知道,这一求,逾越了。诸位是考官,不是塾师;

是取士的秤,不是传道的炉。晚辈一个刚答完九问的白身考生,开口就求诸位改一千四百年的规矩,是狂悖。」

「可晚辈今夜听诸位讲了一夜的拆柱史。晚辈听得出来,每一位前辈讲到自己那一科断传的时候,那声叹里是什麽。」

「晚辈斗胆说破。」

「那不是遗憾。」

「是怕。」

「怕这一身学问,没人来拿。怕熬了一千四百年,最後熬成一座没人记得的空台。怕死了这麽多年,到头来,是白死。」

「晚辈求的这件事,晚辈一个人办不成。十个晚辈,一百个晚辈,也办不成。非诸位不可。」

「晚辈求的不是自己得道。」

「晚辈求的是。」

他一字一字,说出了最後一句:「这门学问。」

「别死在诸位手里。」

话音落地。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与前九问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前九问的静,是考官在掂量考生。这一次的静,是那九层高台之上,几十缕熬了一千四百年的神念,被一个跪在台下的年轻人,说得没有一个能开口。

一息。

十息。

苏秦跪在原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爽利豪阔的贵人科考官。

是一个极老极老的声音,老得像是从台基最深处、从一千四百年前的第一块石头里透出来的。那声音开口的时候,竟在发颤:

小子。

你可知道。

老夫们在这座台里,等人来求这一句。

等了多少年?

苏秦说不出话。

三百年前,台还没沉睡的时候,老夫们就在等。等哪一届的考生里,有人擡头看一眼这座台,问一句:诸位前辈的学问,可还有人学?

没有。

一届一届的考生,从老夫们头顶上过。他们背着程文,揣着小抄,算着名次,谋着出身。没有一个人问过。

後来台睡了。老夫们在半梦半醒里,还在等。

等到今夜。

等到一个答了九问、跪在台下的小子,开口第一句,不求法,不求名,不求护佑。

求老夫们,别让学问死。

那极老的声音,停了很久。再响起时,一字一字,重逾千钧:

小子,你方才那一求,求到了一个你自己都未必明白的地步。

你以为你在求老夫们。

错了。

你是在给老夫们。

给老夫们一千四百年来,最想要的那样东西:一个传下去的由头,一个没白熬的证。

上古贵人科的判例里,有一条最高的判语,一千四百年,从来没有用过。因为够得上它的求,从来没有出现过。

今夜,出现了。

这条判语是:

求以予之。

你求人的这件事,恰是被求的人等了三百年想做的事。你开口是求,落地是予。求到这个境界,求人者与被求者,两不相欠,两皆成全。

这就是「贵人「二字的老底:不是谁提携谁,谁依附谁。

是两个人,或者两百个人,在同一件事上,互为贵人。

第九层的灯火,轰然大亮!

贵人科!

过!

判语:求以予之,贵人之极!

灯火大亮的同时,那极老的声音,朗声宣布:

苏秦所求,老夫们几十个老家夥,方才在台里已经议过了。

议的结果,四个字。

求仁得仁。

自本届始,抢才台立誓:凡入闱考生,有一柱之才者,台必察之;察而实者,台必援手,授其火种。此誓入台基,与台同存,台在誓在。

你那些同门。姓姜的小子,姓祁的丫头,还有雄州那个姓沈的。他们各自的境里,这几日受的那些额外的考较,就是老夫们援手的头一批。

你出闱之後,自会看见。

苏秦怔住了。

姜望。祁霜。沈青崖。

原来他们的践道之境里,也有台灵的手笔。这一堂考官醒来之後,看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卷。

他朝着高台,深深叩首。

这一叩,不为自己。

为那些正在各自的境里,被一柱一柱敲打着的同门。

为五十年後,那些将带着火种散向天下的、他还不认识的人。

判语落定,台上却没有立刻转入下一问。

几十缕神念,在那九层高台之上,一个接一个地,开了口。

头一个说话的,是阴德科那位温润的老者:

老夫先应。阴德一科的功德运用之法,总纲三卷,判例七十一宗,老夫在台里默了三百年,一个字没忘。谁来学,老夫倾囊。

第二个,是风水科那位苍劲的声音:

老夫也应。相地之学,堪舆正脉,连同老夫走过的三万里山川图志,都在。只是老夫有个条件:学老夫这一科的人,得先跟老夫立誓,此学只许为人卜居,不许为权锁脉。

谁破誓,老夫的传承自行封死。

老朽这一科,怕是最难传喽。读书科的老儒叹道:书页夹土,这四个字说来容易。

如今的读书人,让他下一次地,比让他背十万字还难。罢了,难传也得传。有一个算一个。

敬神科那个静静的声音,最後开口:

老夫的两册对开之学,传是能传。只是此学要真正落地,得阴阳两头都点头。阳世这头,靠你们。幽冥那头。

它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麽。

小子,你既与城隍们有旧,替老夫带一句话给他们:就说抡才台醒了,敬神科的老规矩,还有人记得。他们听得懂。

苏秦郑重应下:「晚辈记住了,出闱必带到。」

一个接一个,十科的考官,各自应了各自的承诺。有慷慨的,有附条件的,有发愁的,有托话的。

苏秦跪在台下听着,忽然觉得这场面,像极了一件他见过的事。

像苏家村晒谱那一日。

满村的老人,围着那本谱,你一我一语,商量着哪一页破了要补,哪一房的新丁要添,谁家的後生可以接手学着记谱。

一千四百年的考官,商量起传道来。

同一个村子的老人,商量传谱,是一个模样。

守东西的人,天下都是一个模样。

好了好了!

一个新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满场的郑重。

这个声音慈慈和和,暖暖乎乎,像冬日里一碗刚出锅的粥。它从第十层、也就是最高一层的座位上,慢悠悠地飘下来:

一个个的,判个卷判得跟托孤似的。把小子吓着了,最後一问还考不考了?

——

台上诸声,齐齐一静,而後竟隐隐透出些无奈的笑意。

第十问。

那慈和的声音,清了清嗓子:

问「养生」。

苏秦定了定神,重新跪直,凝神以待。

九问过来,他已经知道这十问里没有一问是善茬。命科问到魂里,相科险到命门,贵人科把他半生的刺连根拔起。这最後一问,压轴的一问,还不知是何等的刀山。

他绷紧了全身,等着。

然後他听见那位考官问:

小子,答了九问了。

你累不累?

苏秦一愣。

他等的是刀山,来的是一碗粥。

这一问太家常了,家常得他反而不会答了。他下意识地想说不累,晚辈还撑得住。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了心镜笺,想起了这一夜每一问的规矩。

道基之上,不说假话。

他老老实实地答:「回前辈。」

「累。」

「九问下来,晚辈像被人把骨头拆开,一根一根验过,又装了回去。方才跪着说那一大篇话的时候,晚辈的膝盖在抖。晚辈现在,很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台上,那慈和的声音,笑了。

笑得很舒坦。

好。说累的,先过一半。

你道为何?老夫这一问,问了一千四百年。十个考生里,九个答「不累」。答得斩钉截铁,答得大义凛然:为国取士,何疲累!求道之心,永不知倦!

上一个这麽答的,老夫黜了他。

苏秦愕然。

小子,你可知道老夫黜他的理由?

老夫的判语是:连自己累不累都不肯认的人,将来做了官,也不会认他治下的百姓累不累。

对自己撒的谎,迟早会撒到别人头上。

苏秦跪在台下,心头一凛。

好了,家常问完了,说正题。

那慈和的声音,缓缓转入正章:

上古十科,养生排在末尾。天下人都当它是小道:吃好睡好,导引吐纳,长命百岁。连当年的考生都轻慢它,觉得前九科考完,这一科不过是走个过场。

错了。

养生科排在末尾,不是因为它轻。

是因为它是兜底的。

前九科,教你怎麽用这条命:命科教你安放它,阴德科教你渡它,名科教你立它,贵人科教你把它交出去一部分。九科学完,个个都是舍身忘死的豪杰。

可豪杰死得快。

老夫这一科,就管一件事:前九科教出来的人,老夫负责让他们,活得久一点。

小子,现在老夫要对你的帐了。

那慈和的声音,一改暖意,变得像一位老医官在念病案:

入境十九日。第一日,开衙纳民,彻夜未眠。第四日至第八日,疫中,你白日巡营,夜里配膳,连轴十九个时辰是常态。第十三夜,渡功德救赵老栓,一夜渡出三成,渡完扶着门框才站得住。第十九夜,下堰腹,凿洪口,以身犯水,九死一生。

出境入台,答十问,又是一夜。

小子,老夫再往前翻。入塔特训,寒狱淬体,你是拿肉身硬扛的。战功刷榜,你算分算到一百零七名还要再打一场。三千里赴考,你一路查案断狱,没歇过一个整天。

老夫把你这本帐合上,只有一句话。

你这个人,把自己,不当人用。

苏秦跪在台下,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你不用辩。老夫知道你要说什麽。你要说,事赶事,不得不为。你要说,帐多债重,不敢歇。

老夫都认。

可老夫问你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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