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秋雨洗血(1/2)
九月十三,霜降前七日。
黑云城下了今秋第一场雨。雨水冲刷着城墙上的血迹,在青石凹处汇成淡红色的细流,蜿蜒淌下城基,渗入新翻的麦田里。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草灰的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那是城外未及掩埋的尸骸开始败坏。
医营已扩建至整个西城旧仓区,三百余重伤者挤在草席上,呻吟声此起彼伏。杜仲带着仅存的七名医徒日夜不休地换药、清创、截肢,可草药终究是耗尽了。
“再烧些沸水!把用过的布条煮透!”杜仲嘶哑着嗓子喊。
他眼窝深陷,三日未眠,手上动作却依旧稳准,正用削薄的小刀剔除一个士兵腿上的腐肉。那士兵咬着一截木棍,额上青筋暴起,却不出一声。
秦娘子领着女子营残存的人穿梭在伤者间。她们大多带伤,有的额上裹着渗血的布,有的手臂吊在胸前,却无人停歇。喂水、擦身、更换污秽的草垫,动作麻利得近乎麻木。
“秦姐姐……”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端着水碗,手在抖。
“张二哥……刚刚没气了。”
秦娘子沉默片刻,接过水碗:“把他抬到东墙下,和其他弟兄一处。换干净衣服,脸上盖块布。”
女孩眼圈红了:“这都抬走十七个了……”
“那就继续救。”秦娘子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岩石般的坚硬。
“哭没用,恨也没用。活着的人把事做完,死了的人才不算白死。”
她转身走向下一个伤者,蹲下身时,悄悄抹了下眼角。
城北英烈祠外,新坟连绵。
七百二十七座坟茔,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没有墓碑,只插着削平的木牌,用炭笔写着姓名、籍贯、牺牲日期。许多木牌上只有某寨某某或流民某某,连全名都无人知晓。
凌云肩伤未愈,披着旧披风站在坟前。身后是韩坚、雷豹、岳横江、墨尘等核心层,再后面是能走动的军民,黑压压站了一片。
雨丝斜飘,无人打伞。
“今日葬下的,是黑云城第一批战死者。”凌云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缥缈。
“他们有的来自十寨,有的来自流民,有的曾是囚徒。但躺在这些坟里的,都是黑云城的兄弟姊妹。”
他顿了顿:“我常说,守城是为活命。但今日我想说,守城也是为争一口气,汉人在这片土地上活着的权利,不被当牲口买卖的权利,不被随意屠戮的权利。这口气,他们用命争来了。”
“他们的名字,会刻在石碑上,立在城门内。子孙进出城门,都会看见。千年之后,若这座城还在,后人会知道,曾有一群人,在绝境中建了这座城,用血肉守了这座城。”
凌云转身,面向众人:“伤亡册我看了。阵亡七百二十七,重伤三百余,轻伤近千。痛吗?痛。但城还在,八千人中,七千二百人还活着。这些坟里的人,换的就是这七千二百人能活下去,能继续种田、打铁、生儿育女、读书识字。”
他提高声音:“所以从今日起,不准垂头丧气!受伤的,好好养伤,活着的,把死者的担子挑起来!田要种,城要修,铁要打,兵要练!我们要让北狄人知道,黑云城的人命硬,杀不完!要让朝堂上那些老爷知道,北疆的汉人,不是他们能随便抛弃的棋子!”
“万胜!万胜!”吼声起初稀疏,继而汇成洪流,震得雨水四溅。
葬礼结束后,墨尘拉住了凌云:“统领,有件事必须立刻定夺。”
两人回到议事厅,这里如今也充作临时医营一角,角落里还堆着沾血的绷带。
“人口重新核计了。”墨尘翻开册子。
“战前八千一百四十人,战后剩七千四百一十四人。青壮从四千减至三千四百余,其中还有八百余带伤,短期内无法劳作。”
“粮食呢?”
“抢收的小麦脱粒后得六万八千斤,救荒苋干粉剩四万斤,山采野食两万斤,加上原有存粮,总计十四万斤左右。”墨尘声音低沉。
“按七千四百人、每日半斤口粮的最低标准算,可撑四十五日。但伤者需要营养,工匠士兵消耗更大……实际可能只够三十五日。”
“冬衣储备?”
“皮甲坊存有新制皮袄二百件,从北狄尸体上剥下的皮袍四百余件,拆洗修补后可用。但至少还缺两千件。棉花、麻布全无,只能靠皮毛和草絮。”
凌云揉着眉心。三十五日粮,两千件冬衣缺口,还要修复城墙、补充军械、安置新来的流民,战后第一天,已涌来七十余人,都是听说黑云城守住后前来投奔的。
“白河镇商路还能走吗?”
“能,但王孝杰在沿途设了卡,明面上查通匪,实则勒索。商队通过一次,要被剥三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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