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琴断弦，心筑城（1/2）

最后一个破碎的音符，如同戛然而止的呜咽，还残留在冰冷的空气中。

胤礽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仿佛被那无形的音浪击中胸口，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玄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眶红得骇人，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平日里的桀骜与疯狂，而是某种被强行撕开、血淋淋的、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的痛苦与恐慌。

别过来！别听！不许看！

他心底在疯狂地嘶吼，是一种防御被彻底击碎后的赤裸裸的惊惧。

楚倾指尖依旧轻按在琴弦上，感受着那细微的余震。她看着胤礽这副前所未有的失控模样，看着他眼中那几乎实质化的伤痛，心中那点因试探成功的冷然，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滞闷。

原来，音乐真的能如此直接地剥开一个人层层的伪装，触碰到那最不堪回首的痛处。

她并未立刻上前，也未出安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玉像，给予他一点崩溃的空间和时间。

良久，直到胤礽的喘息稍稍平复，只是身体依旧紧绷如拉满的弓弦，眼神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灵魂仍被困在那段可怕的旋律里。

楚倾这才缓缓起身，却没有走向他，而是走到一旁的多宝格前，取出一个小巧的鎏金香炉，拈起一小块宁神香，放入炉中。很快，一缕极淡雅、清冷的香气袅袅升起，逐渐驱散空气中那令人不安的紧绷感。

她做这一切时，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无声的安抚。

然后，她拿起方才那把险些被胤礽内力震裂的箜篌，仔细检查了一下琴身和琴弦。

“凤首箜篌，取自南海千年沉木，弦为冰蚕丝混以金线，三年乃得一把。”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方才你若真毁了它，便不是一句‘疯病发作’能搪塞过去的。”

胤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落在她手中的箜篌上，又移向她看不出情绪的脸。

她……不追问？不嘲笑？

楚倾将箜篌小心地放回琴架上，转身，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他身上：“现在，能站稳了吗？”

她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没有一丝怜悯或好奇，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这种平静，反而让胤礽那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站直身体，却发现四肢依旧有些发软，那是情绪极度透支后的虚脱。

楚倾瞥了他一眼，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一份奏折，淡淡道：“既然站不稳，那边有椅子。”

胤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靠墙处确实设有一张花梨木圈椅。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拒绝这份算不上善意的“恩赐”，有些踉跄地走过去，坐下。椅子的冰冷坚硬透过衣料传来，反而让他觉得真实了些。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宁神香安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楚倾偶尔批阅奏折的沙沙声。

胤礽垂着头，看着自己依旧有些发抖的手指，方才那排山倒海的回忆和情绪仍在他体内冲撞，余威未消。康熙帝失望冰冷的眼神，兄弟们隐带嘲讽的嘴角，咸安宫无尽的寒冷和孤独……那些他拼尽全力想要埋葬、想要遗忘的东西，却被一首曲子轻而易举地全部挖了出来，摊开在这个他最不想被其看见狼狈的女人面前。

屈辱。难堪。还有一丝……被看穿所有伪装后的彻底无力。

她到底……是什么怪物……

楚倾笔下未停，却仿佛听到了他心底的嘶鸣，忽然开口，依旧看着奏折：“音由心生，曲通人意。能让你反应如此剧烈，那首《惊鸿》，对你而，意味着什么？”

她的提问直接而犀利，却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仿佛只是在探讨乐理，而非窥探隐私。

胤礽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曾经最春风得意、备受赞誉的时光？意味着皇阿玛难得的赞许和期许？更意味着……这一切最终是如何破碎成粉末，变成最尖锐的讽刺！

但他岂会轻易坦？

他喉咙干涩，半晌，才挤出一句冰冷僵硬的话：“……旧梦罢了。早已碎了，无甚可说。”

碎了……连同孤的所有……一起碎了……

楚倾听到了他那深藏的绝望，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他这个答案。

又过了片刻，她批完手中那本奏折，忽然道：“你的字，不错。”

胤礽一怔，抬头看向她。

楚倾并未看他，目光落在方才他书写的那份《吏政澄明十三疏》的草稿上（部分放在书案一角）：“力透纸背，锋芒内敛，自有风骨。看来康熙帝对你的书法，倒是未曾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