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浊浪惊魂(1/2)
漕船破开浑浊的运河水,发出沉闷的“突突”声,缓缓北上。
张小凡所栖身的底舱,如同一个被遗忘的、自成一体的小世界。
这里空气污浊,汗味、脚臭、廉价烟草味、鸡鸭粪便的腥臊。
以及潮湿木料和货物霉变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浓烈到几乎实质的气味。
初闻令人作呕,但时间稍长,嗅觉便麻木了,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属于底层的真实感。
舱内拥挤不堪。除了像张小凡这样只带着简单行李的散客,更多的是附近乡镇的农户和小贩。
他们挑着担子,挎着篮子,里面装着自家种的蔬菜、瓜果,捆着双脚、不时扑腾几下翅膀的鸡鸭。
甚至还有用木桶盛着的、活蹦乱跳的鱼虾。
这些都是他们准备运到济宁这类大码头,指望卖个好价钱,贴补家用的希望。
他们丝毫不知“安静”为何物。
男人们高声谈论着收成、价钱,抱怨着赋税,或是围在一起掷骰子,发出粗野的哄笑;
女人们则凑在一处,一边纳着鞋底或是缝补衣物,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嗓门一个比一个亮;
孩子们在狭窄的空隙里追逐打闹,哭喊声、嬉笑声不绝于耳。
若在从前,张小凡定会觉得嘈杂难忍。但此刻,蜷缩在角落里,听着这毫无修饰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他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定。
这些人的喜怒哀乐是如此直接,他们的欲望是如此简单——无非是多卖几个铜板,让家人吃上一顿饱饭,扯上几尺新布。
没有金陵薛贾两家的富贵风流下的暗流涌动,没有官场上笑里藏刀的机锋算计,更没有贾雨村那种随时可能致人死地的阴险暗算。
他就像一个从惊涛骇浪中侥幸逃脱的水手,终于找到了一片虽然简陋、却风平浪静的避风港。
沉沦在这些为生计奔波的凡夫俗子中间,做一个无人知晓、无人关注的普通人,这种感觉,竟如此美好。
他甚至有些贪婪地呼吸着这污浊的空气,仿佛这能洗去他身上沾染的那些来自权力世界的惊惧与尘埃。
船只日夜不停地航行。张小凡时常透过那扇小小的舷窗向外望去。运河两岸的景色,从江南的婉约精致,逐渐变得开阔、粗犷。
稻田少了,多了些旱地和丘陵。岸上的屋舍形制也有所变化,青瓦白墙渐少,土坯茅屋增多。
他看到了在河边洗衣的妇人,看到了赤脚在田埂上奔跑的孩童,看到了拉着纤绳、喊着沉重号子、在岸边艰难前行的纤夫。
这是一幅与石羊镇不同,却同样真实、鲜活的民生画卷。他的思绪飘远了。未来该怎么办?
到了济宁,无非是换个地方,继续做他的账房先生。
凭借他的能力和李掌柜那封语焉不详却足以证明他人品的推荐信,找碗饭吃应该不难。
或许,他可以彻底忘记过去,就在北方某个城镇,重新开始,娶个普通的妻子,生儿育女,了此一生。
阁臣之梦?太过遥远,也太过凶险。经历了这一番颠簸逃亡,他对于“安稳”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不切实际的野心。
然而,内心深处,总有一丝不甘在隐隐作痛。他来自另一个世界,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难道真的就要在这社会的底层,庸庸碌碌地埋没一生吗?
《算学启蒙浅说》的手稿还在陈明远那里,不知能否顺利刻印?
那些石羊镇的学生们,会不会因为他的突然离去而受到影响?
正当他陷入这种对过去的眷恋与对未来的迷茫交织的深思时,船身猛地一震,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和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将他从思绪中狠狠拽了出来!
“砰!”
船舱内瞬间一片混乱!人们惊恐地叫喊起来,鸡飞鸭跳,孩子的哭声尖锐地响起。
“怎么回事?”
“撞船了?”
“不对!是水匪!是水匪抢船了!”一个靠近舱门、似乎有些见识的老商人面无人色地尖声叫道。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舱门外传来了凶狠的呵斥声、打斗声,以及几声凄厉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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