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昨夜雨疏风骤(1/2)
张小凡隐在书房的暗影里,指尖捻着一枚冷玉镇纸,目光却落在桌案上。
那方盖着鲜红府印的委任文书旁,是他熬了半宿为柳枝草拟的“分理委员”职责细目。
烛火被穿堂风撩得乱颤,纸上的墨字忽明忽暗,像极了他此刻被利弊撕扯得七零八落的心绪。
让柳枝挂名入局,这决定在外人看来是疯癫,在他心里,却是一场冰冷到骨髓的算计。
利,是明摆着的。
他根基太浅,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柳枝已是他眼下能抓到的最优解,她有着市井里摸爬滚打炼出的精明,眼下更有了那股从丧子之痛里爬出来的求生欲。
用她,比用那些被各方势力浸透的胥吏、奸猾商人,仿佛可控性要强些。
至于那个“分理委员”的名头,不过是他给的一块敲门砖,也是一道枷锁。
可弊,却也同样明显。
首当其冲的,便是信任这层薄纸。
他们的联盟,靠的是利益,只是掺了点不值钱的情分。
可情分在泼天的利益和杀头的风险面前,能值几个铜板?
柳枝无疑精明的,精明到刚从薛家的泥坑里爬出来,就能擦干眼泪跟他谈条件、算得失。
万一新政触礁,或是通济行抛来更诱人的诱饵,她会不会反手捅他一刀?
其次,柳枝的市井手腕,对付些泼皮无赖和小商行掌柜尚可,可面对官商勾结的罗网和暗处的棍棒威胁,她扛得住吗?
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骤然被推到风口浪尖,会不会慌了手脚,因一时短视坏了全盘棋?
更何况,这世道对女子的恶意,能把一根稻草说成杀人的罪证。
最隐秘的顾虑,藏在他心底最深处——
那点没被这世道磨掉的、属于现代人的道德感,还有对李婉儿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欣赏柳枝的韧劲,甚至偶尔会被她身上那股野草般的生命力打动。
可理智一遍遍敲着警钟:他和柳枝之间,只能是盟友,绝不能越界。
不是不想,是不敢,也不能。
春桃那场闹剧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若再和柳枝扯上私情,那这盘棋,就彻底乱了。
可张小凡这番权衡,落在柳枝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在柳枝的认知里,男人对女人的好,从来都带着目的——要么图色,要么图利,鲜有例外。
张小凡图她的利?现在看是有的,他把新政的半条命,都押在了她的手腕上。
可仅仅是这样吗?
他帮她从薛家虎口夺下名分和银钱,那份细致周全,早已超出了寻常亲戚的情分;
如今又给她这个能在官面上行走的身份,等于是亲手给了她一把安身立命的刀。
若只是利用,找个听话的男人岂非更稳妥?何必冒着风险,抬举她一个有“污点”的寡妇?
柳枝那颗在风月场和腌臜事里淬过火的心,不由自主地再次往最熟悉的方向偏——
他定是对我有意。
只是碍于身份,碍于读书人的迂腐脸面,更碍于他那位心智不全的正妻,才不肯明说。
你看,他看她的眼神,虽故作平静,可那一闪而过的激赏,骗不了人;
他交代差事时虽严厉,可那句“此事非你不可”的倚重,她听得真切;
他甚至细心到教她怎么在男人堆里立威,怎么避开那些明枪暗箭的刁难。
这不是动心,是什么?
这份误会,像一捧温火,烘得柳枝那颗饱经风霜的心,泛起丝丝暖意,还有些隐秘的期待。
这期待无关风月,更多的是踏实——若他对她有这份心思,他们的联盟,才算真正牢不可破,她的后半生,才算有了真正的依靠。
于是她做事越发拼命,力求完美,仿佛只有这样,才对得起他这份“沉默的青睐”。
柳枝攥着委任文书,雷厉风行地扎进了车马行的烂摊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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