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道士下山(1/2)
终南山,红日初升。
十四岁的欧阳风一步一顿地走在下山石阶上,道袍宽大,被山风灌得鼓荡起来,更显得身形单薄。
他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望一眼云雾缭绕间的殿宇飞檐,眼中满是不舍。
一路走走停停,终是到了全真教山门之前。
师兄王重阳负手而立,向来肃穆的脸上努力挤出几分和蔼可亲,上前替他理了理那身穿得松松垮垮、襟袖歪斜的道袍,叹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的大哥,也是你唯一的亲人,这么多年了,你还从没有回去拜祭过他,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欧阳风忍不住低声嘀咕道“咦,可是我大哥……不正是师兄你亲手了结的么?那按这理,我是不是该为兄报仇,提了师兄你的人头去祭拜,才算合情合理?”
重阳真人手上骤然一紧,道袍领口勒得欧阳风一呛,他脸皮一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师姐林朝英的送别充满了独特的个人风格,白衣似雪,柳眉倒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手叉腰,一手用葱葱玉指在欧阳风的额头上戳戳戳戳戳:“习武为何?不是问你话,给老娘闭嘴!”
欧阳风还未来的及说话,林朝英已变指为掌,在后脑勺上重重拍了一记,直拍的他龇牙咧嘴。
林朝英掐着懒惫师弟的脸,恶狠狠道:“仗剑江湖独步天涯,路见不平伸手就铲,冲冠一怒拔剑就砍,这才是少侠应有之范!滚下山去,给老娘记住喽——不杀满一千八百个该杀之人,不许回来!”
欧阳风捂着后脑勺,缩了缩脖子,小声辩驳着:“师姐,我不想做少侠啊。还有哦,我不是杀手,不是捕快,也不喜欢多管闲事,杀那么多人作什么?蝼蚁尚且偷生。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啊……”
林朝英凤目圆睁,玉手已按在剑柄上,怒喝:“滚!”
神农谷主是一位清癯的老者,看着自己这位最小的弟子,眼神复杂说道:“风儿,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你是神农谷开谷以来,唯一一个将补天阁中浩如烟渺的医书毒经能倒背如流的怪物。以后,你也不必再来了。”
老者咳嗽了几声,续道:“你缺的是历练。满肚子医书若不能用于治病救人,终究是纸上谈兵。出去走走吧,每个神农谷弟子都需江湖游历数载,以见证天下奇难杂症,学以致用。即便你是我的关门弟子,亦不能例外。”
欧阳风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望着天边的流云,感叹道:“世人终有一死,或今日,或明日,或某年某月某日。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何必劳神费力?”
神农谷主气得胡子翘起,抓起手边的药杵:“滚!”
最后来送行的是全真七子,七位道袍飘飘的中年道士,语重心长道:“小师叔,我们修道之人要见天地,见众生,最后方能见自己,闭门造车哪里能行。红尘三千世界,您需得亲自走上一遭。山下有倾国倾城的美人,有醇香烈喉的美酒,有五味纷呈的美食,有终南山上绝看不到的奇景……那皆是修行啊。”
欧阳风看着这群大多终身未娶的师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摆出小师叔的架子喝斥道:“你们这几个老光棍,倒有脸来教我?美人、美酒、美食、美景——你们还好意思提!?我记得先前吩咐你们为我一一搜罗上山时,你们一个个的是怎么说的,说什么修道之人当清静无为,一字记之曰‘戒’。如今为了赶我走,竟拿这些来蛊惑我,简直其罪当诛……”
全真七子面不改色,齐齐躬身,声音洪亮,响彻终南:“恭送师叔下山!”
山风猎猎,吹动少年道袍。
欧阳风叹了口气,知道是非走不可了,于是乎哼着小调,想为终南山众师侄临行前献上一曲:“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留下陪你们,每个春夏秋冬……”
一曲未终,全真七子已听不下去了,互看一眼,默契地将数个早已备好的包袱塞进他怀里,捂耳后退。
紧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从后颈传来——王重阳去而复返,大手一提一送,如同拎起一只不情愿的雏鸟,将他径直抛向山下蜿蜒的小路。
“走~~~你!”
风声在耳边呼啸,终南山在视野中飞速倒退,耳边还夹杂着几声模糊到似有似无的轻笑。
欧阳风在空中手舞足蹈了片刻,终于堪堪落地,踉跄几步才站稳。
回头望去,只见终南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朦胧,山门前的那些身影已然不见,唯有满天霞光,泼洒如血。
少年叹了口气,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将那几个包袱甩上肩头,迈开了轻快而坚定的步子。
小路曲折,通向一片未正在向他徐徐展开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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