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章：晨诵桃韵（1/2）

洪武五年春日，吉水城的桃花如被春风点燃的云霞，比往年早十日缀满枝头。

解家后院那株百年桃树尤显热烈，虬结的枝干撑破晨雾，粉白花瓣堆压如积雪，在淡紫色的烟岚里浮沉，宛如哪位仙人打翻了胭脂钵，将春意泼洒得淋漓尽致。

解缙趿着新做的虎头鞋，鞋面上的金线绣着"五子登科"纹样，却被他踩得满是露水。

他拽着母亲李氏的靛蓝裙角，红肚兜上的"长命百岁"绣纹已被花瓣掩住半幅，碎珊瑚般的花瓣沾在绣线上，随着他的跑动轻轻颤动，像极了落在衣襟上的流霞。

"娘，桃花为什么是甜的？"三岁的孩童仰起脸，舌尖还沾着半片花瓣，黑葡萄似的眼睛映着母亲鬓边的银线。

李氏忍俊不禁，用细竹篾编的帕子替他擦拭嘴角，指尖掠过他眉心的朱砂痣——那是今早解纶用徽墨点的，墨色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如同落在雪地上的鸦羽。

"因为桃花喝了鉴湖的露水。"李氏折下一枝带露的花枝，将花茎插进儿子衣襟的扣眼里，"就像你喝了娘的奶水，才生得这样灵透。"

她的话音未落，一片花瓣恰好落在解缙翘起的睫毛上，孩童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捉那片调皮的花瓣，却不小心将花枝花冠碰得簌簌抖动。

东方既白，庭院石桌上的端砚已泛起墨光。解纶坐在廊下，青衫袖口的墨痕是昨夜批注《农桑辑要》时染上的，此刻正随着他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抬眼望见妻儿走来，目光落在解缙发间的桃花上，忽然开口："《周南》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缙儿可知，这夭夭是何意？"

解缙转着眼睛，忽然挣脱母亲的手，扑到石桌前。他的小手按在宣纸上，沾了墨的指尖画出歪歪扭扭的弧线："是桃花在跳舞！"

墨线在纸上洇开小团水渍，倒真像是花瓣旋转时扬起的烟尘。

解纶见状，素来冷峻的面容竟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六年来罕见的笑意——那笑容如吉水冬日的初雪，清冽而珍贵。

"正是桃之夭夭，美盛貌。"

解纶执起狼毫，在儿子的"墨舞"旁添上三两片桃花枝，笔尖起落间，五片花瓣依次舒展，"你看这花瓣，五数合于五常，正如君子仁、义、礼、智、信。"

他的笔触极轻，墨色在宣纸上晕出淡淡水痕，仿佛桃花上未干的露水。

李氏将温好的米酪递到儿子手中，青花碗沿的"含英咀华"四字是解子元请景德镇匠人烧制的。

解缙捧着碗，忽然指着飘落的花瓣发问："娘说桃花会笑春风，那春风长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一片花瓣恰好落在米酪表面，晃悠悠漂成一叶粉色扁舟。

解纶从笔筒里取出竹制风哨，放在儿子唇边："春风就是这个声音。"

哨音清越如凤鸣，惊起树上的画眉。那鸟儿扑棱棱掠过石桌，衔走一片即将坠入墨池的花瓣，尾羽在晨光中划出七彩弧线，恰似解缙眼中跃动的好奇。

辰时三刻，雾气退尽，阳光透过花隙在解缙背上织出碎金图案。

李氏开始教他吟诵崔护的《题都城南庄》，每念一句，便用桃花在石桌上摆出字形。

当她用花瓣拼出"人"字时，解缙忽然伸手打乱，重新堆砌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人面在心里！"

解纶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茶沫在盏中旋出细小的涡流，恰似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昨夜他批改《神童诗》注本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一句被朱砂圈了又圈，最终被他用淡墨批上"耕读传家，方为根本"。

此刻望着儿子用花瓣摆成的心形，他忽然轻拍孩子后背："缙儿说得对，诗心即民心，人面皆在这天地草木间。"

一阵风起，满树桃花如红雨纷扬。解缙慌忙张开双臂去接，却见花瓣落在他掌心，又顺着指缝滑落，恰似无法握住的流光。

李氏望着儿子转着圈追逐落花的模样，忽又想起分娩那日稳婆的话："此子手攥樟叶，脚踩书箱，日后必涉文渊惊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