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贬谪之路(1/2)
永乐五年十月初三,卯时三刻,解缙的马车碾过棋盘街青石板。
车轮滚过前日说书人被掌嘴处,车辕突然颠簸,惊得车帘剧烈晃动——昨夜被打翻的茶汤在石缝间结了层薄冰,形如断蛇,恰如他昨日在乾清宫见到的朱高煦与纪纲交头接耳的剪影。
"吁——"车夫勒住缰绳,马蹄踏碎冰面,脆响惊醒了檐下缩成一团的寒鸦。
解缙掀开明黄缎面车帘,只见茶汤铺老板正用抹布狠命擦拭惊堂木,檀木面上"舌灿莲花"四字被擦得泛白,却掩不住边缘新添的裂纹。
昨日那个穿月白长衫的说书人此刻半跪在柜台后,左颊高高肿起,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大明律》卷页上,染红了"妖罪"三字。
"列位看官。。。。。。"沙哑的嗓音未落,老板抄起竹笤帚劈头打下,"再敢胡,送你去诏狱扫青砖!"
解缙望着茶汤铺内低头啜茶的茶客,他们的脊背绷得如弓弦,手中茶盏却抖得厉害,杏仁茶表面的油花碎成星点,恰似他此刻支离破碎的仕途。
马车继续前行,车轱辘在晨霜上碾出两道淡痕。
解缙摸出袖中汉王党羽遍六部"的枯叶,叶脉间的霜粒已化作水渍,洇开成不规则的形状,像极了广西地图上的十万大山。
他忽然想起《方舆部》里对岭南瘴气的记载:"瘴者,天地之厉气也,多起于夏秋,其色白如雾,触之即病。"如今看来,这京城的党争之瘴,比岭南的雾气更毒。
行至卢沟桥,晨雾未散,桥栏上的石狮子披着薄霜,宛如披甲的卫士。马车突然停住,车夫在车外叱喝:"何处老叟,敢拦官轿!"
解缙掀开帘子,见一位拄着枣木拐杖的老叟跪在道中,白发上沾着草屑,怀里紧抱一个油纸包,包角露出半块硬饼的轮廓。
"解大人。。。。。。"老叟抬起头,沟壑纵横的脸上老泪纵横,"三年前通州大旱,您在粥厂施粥,救了小老儿一家五口。。。。。。"
他颤抖着打开油纸包,硬饼上用糖霜绘着简略的《永乐大典》编纂图:一人执笔立於书案前,案头堆着万卷典籍,上方有"汇天下文"四字,虽已有些模糊,仍可看出笔法工整。
解缙喉头一紧。三年前那场饥荒,他时任翰林侍读,奉旨到通州赈灾,每日破晓便守在粥厂前,亲自监督施粥,防止胥吏克扣。
曾有一日,他发现粥里掺了太多麸皮,当场掀翻粥锅,揪出贪墨的县丞,那县丞袖口绣着的正是朱高煦亲卫的白虎纹样。
此刻看着老叟手中的饼,他想起当时一个孩童捧着粥碗仰脸问他:"大人,这粥里有书香味吗?"
"老人家,"解缙示意车夫取来干粮,"这饼。。。。。。"老叟摇摇头:"这是小老儿儿媳用最后一点糖霜做的,她说解大人是文曲星下凡,吃了这饼,便能在广西写出更好的书。。。。。。"
话音未落,桥那头传来马蹄声,五六个锦衣校尉策马而来,腰间绣春刀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老叟慌忙将饼塞进马车,转身欲走,却被校尉一把抓住。
"老东西,敢私通逆党!”为首校尉拔刀出鞘,寒光映得老叟白发发抖。解缙掀开车帘,沉声道:"放肆!此乃良民,本官宣慰百姓,尔等敢阻挠?"
校尉见他身着三品官服,虽被贬仍有官威,悻悻收刀,却在擦身而过时低声骂道:"等着吧,广西有的是你受的!"
马车过了卢沟桥,驶入长亭古道。道旁的槐树叶子已落尽,枝桠如铁爪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解缙摸出老叟送的硬饼,糖霜"文"字已被蹭掉一半,露出底下粗糙的饼面,咬一口,竟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掺了观音土的缘故。
他忽然想起《荒政典》中记载的唐代名臣陆贽,被贬忠州时著《陆氏集验方》,活人无数,如今自己虽去瘴疠之地,或许也能做些实事。
申时初刻,马车停在西直门外悦来客栈前。
暮色浸透灰扑扑的窗纸,檐下灯笼挑起,"饯行宴"三字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像极了朝堂上摇摆不定的众臣。
王汝玉早在门口等候,见马车停下,急忙迎上来,手中酒壶上的缠枝莲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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