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柳如烟的担忧(1/2)
何雨天蹲在门槛上磨刀。手术刀已经磨得能照见人影,他还在蹭。柱子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张雨馨喊他吃饭,他端着碗蹲到墙角,吃完了把碗搁在地上,也不收拾。柳如烟注意到,他三天没扯过嘴角了。那双眼睛像冻住的河面,底下有水流,但上面看不出动静。
一天下午,柱子去上课。张雨馨去刘海柱家串门。院子里只剩他们俩。何雨天还在磨刀,刀在磨刀石上蹭出嚓嚓声,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像钟摆。
柳如烟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红绳。她把绳子绕在手指上,又松开,绕上,松开。绕了三圈,她开口了。
“你是不是……还在想日本的事。”
何雨天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抬头,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刀刃蹭过磨刀石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像是故意用噪音盖住什么。但他没否认。不否认就是承认。
柳如烟把红绳扯了一下,没扯断。她低头看了一眼,绳子勒进手指,留下一道红印。
“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何雨天放下刀,从腰间抽出一块布,擦刀刃。擦得很慢,从刀尖擦到刀柄,又从刀柄擦回刀尖。那块布已经旧得看不出颜色,他还在用。“南京的仇,不能不报。”
柳如烟的手指头抖了一下。她把红绳绕了两圈,使劲一扯。这次扯断了。两截断绳掉在地上,一截落在她鞋面上,一截滚到何雨天脚边。她没捡。
“南京不是你一个人的仇。全中国人都记得。你一个人去,报不了。”
“能报多少报多少。”
“你去了可能回不来。”柳如烟的声音发紧,她咬着嘴唇,不让抖得太厉害。嘴唇咬白了,松开,又咬住。
何雨天弯腰捡起那截断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他盯着那截绳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如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答应过你。会回来。”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上次也这么说。”柳如烟把那截断绳从手心里摊开,绳子已经断了,接不上了。“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万一呢。万一你回不来呢。”
何雨天没说话。他把那截绳子塞进口袋,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把手术刀别回腰间。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慢,从眼白开始,一点一点往瞳孔蔓延。嘴唇抿着,腮帮子鼓起来,像咬牙忍着什么。
“何雨天。”她很少叫他全名。平时叫夜叉,有时候叫雨天,生气的时候叫何家小子。叫全名的时候,说明她认真了。
“你要是回不来,我也不活了。”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看着柳如烟的眼睛。眼泪在她眼眶里转,没掉下来。她忍着,忍得很辛苦,鼻翼一翕一合,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别说傻话。”
“我没说傻话。”柳如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我爹妈没了。你收留了我。你要是没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何雨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手感跟柱子不一样,柱子头发硬,她的软。她没躲,让他摸,但身子在发抖。
“不会没的。”
“你拿什么保证。”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四点二十。他把表盖打开,又合上,塞回怀里。
“拿这块表保证。等我从日本回来,这块表给你。”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他。不是轻轻抱一下,是那种把全身力气都用上的抱。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她在哭,没出声。眼泪洇湿了何雨天的衣服,凉凉的,一小片。
何雨天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想推开她,想说“别这样”,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的手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一下,两下。他想起柱子小时候摔跤,他也是这么拍的。轻,慢,稳。
“别哭了。如烟姐哭了不好看。”
柳如烟抬起头,用袖子擦眼睛。袖子湿了一片,她擦不干,干脆不擦了。她的眼睛肿了,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她瞪了何雨天一眼。
“你才不好看。”
“我本来就不好看。”
柳如烟又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不是笑,是忍住了没哭出来的那种翘。她摊开手心,那两截断绳还在。
“你给我翻一个。”
“翻什么。”
“蝴蝶结。”
何雨天从她手心里拿起那两截断绳,接在一起,打了个结。他翻绳的手艺不行,翻了两下,翻出一个歪扭的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像被风吹过。
“丑死了。”
“能戴就行。”
“谁戴这么丑的蝴蝶结。”
“你戴。”
柳如烟把蝴蝶结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的眼睛还红着,但身子不抖了。
“你什么时候去日本。”
“等仗打完了。”
“打完仗你也不能马上去。你得先歇歇。”
“行。先歇歇。”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夜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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